铜锣湾“光影世纪”公司,游所为握着电话,指节微微发白。
电话那头是台北发行商陈老板带着哭腔的声音:“游生,真的不是我不尽力啊!拷贝到了基隆港,三联帮的人就找上门了,说这是他们的地盘,要收‘通路费’。我不给,他们就把货扣了!”
“通路费多少?”游所为的声音很平静。
“一箱拷贝……要抽三成票房。”陈老板声音发抖,“游生,三成啊!这生意还怎么做?”
游所为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想了很多。
三联帮,台北三大帮派之一,势力遍布全岛。电影拷贝被扣,显然不是偶然。
“陈老板,你在台北哪家戏院?”
“国宾、豪华、乐声……五家都签了合同。”陈老板说,“但现在拷贝拿不到,戏院老板都在催。如果后天还不上片,他们就要改排其他电影了。”
“我知道了。”游所为说,“你先稳住戏院老板,就说拷贝在海关有点手续问题,最迟三天解决。”
“游生,三天够吗?”
“够。”游所为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王晶站在办公桌前,大气不敢出。他知道游所为生气了——越是平静,越说明怒火在蕴酿。
“阿晶,”游所为终于开口,“台北那边,我们有没有自己人?”
“有……有一个。”王晶尤豫着说,“去年去台北拍外景的时候,收了个当地小弟,叫大眼爆。这小子挺机灵,后来听说……混进三联帮了。”
“混进三联帮?”游所为挑眉。
“算是卧底吧。”王晶解释,“他说想帮咱们在台北打开局面,就主动接近三联帮的人。
上个月还打电话来说,他混得不错,跟了一个叫柯志华的堂主。”
游所为想了想:“联系他。让他马上给我回电话。”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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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中山区某间ktv包厢。
音乐震耳欲聋,七彩灯光旋转闪铄。
大眼爆——本名陈志豹,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刀疤。
正搂着一个穿旗袍的小姐,和旁边几个兄弟划拳喝酒。
他今年二十六岁,三年前在香港跟王晶剧组做场务,因为机灵肯干,被王晶看中。
后来游所为要开拓台北市场,大眼爆自告奋勇,说自己在台北有亲戚,可以帮忙打前站。
这一打,就打进了三联帮。
“强哥,再喝一杯嘛!”小姐娇滴滴地把酒杯递到他嘴边。
大眼爆大笑着喝干,手在小姐大腿上摸了一把。
包厢里其他人都跟着起哄。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短发,方脸,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三联帮中山堂堂主,柯志华。
“阿豹,你小子行啊。”柯志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来几个月,就把堂口的帐目理得清清楚楚。以前那帮会计,个个都说帐难做,你一来,全明白了。”
“华哥过奖了。”大眼爆谦逊地笑笑,“我就是会算个数。再说,能为华哥办事,是我的福气。”
这话说得柯志华很受用。
三个月前,大眼爆“偶然”救了他一次,其实那场冲突是大眼爆设计的。
之后大眼爆就顺理成章地进了三联帮,凭着过人的头脑和狠劲,很快得到柯志华的信任。
现在,他是中山堂的帐房先生,兼柯志华的贴身小弟。
“华哥,”大眼爆给柯志华倒满酒,“听说咱们最近扣了一批香港来的电影拷贝?”
柯志华挑眉:“你小子消息挺灵通啊。”
“道上都在传嘛。”大眼爆笑笑,“说是一批香港赌片的拷贝,值不少钱。”
“值个屁。”柯志华不屑,“就是几箱胶片。不过……那香港老板挺有钱的。我让人查了,叫游所为,拍《赌神》的那个。一部电影赚上亿,妈的,比咱们收保护费赚多了。”
大眼爆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华哥打算怎么处理?”
“先扣着。”柯志华点了支烟,“等那香港老板急眼了,自然会找人来说情。到时候,不敲他个几百万,对不起咱们三联帮的名号。”
正说着,大眼爆的大哥大响了。
他看了眼号码,是香港的。
“华哥,我接个电话。”
“去吧。”
大眼爆走出包厢,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
“喂?”
“大眼爆吗?”电话那头是王晶的声音。
“晶哥!”大眼爆立刻压低声音,“你怎么打来了?”
“游生要找你。”王晶说,“你等着,我把电话转过去。”
几秒后,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大眼爆?”
大眼爆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游生!是我!”
“台北的事,你知道多少?”
大眼爆咽了口唾沫:“知道。三联帮扣了《赌圣》的拷贝,要收三成票房作通路费。是中山堂堂主柯志华干的。”
“你在三联帮现在什么位置?”
“中山堂帐房,柯志华的贴身小弟。”大眼爆说,“游生,需要我做什么?”
游所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沉默让大眼爆手心冒汗。
“我要拷贝明天上戏院。”游所为说,“能做到吗?”
大眼爆脑子飞快转动。
直接跟柯志华要?不可能。那老狐狸不见钱不会放货。
偷?不知道货藏在哪里。
硬抢?他在三联帮还没那个实力。
“游生,”大眼爆咬了咬牙,“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好。”游所为说,“需要什么支持?”
“钱。”大眼爆说,“可能要打点。另外……如果事情闹大了,可能需要人接应我离开台北。”
“钱我让王晶马上汇给你。人我也安排。”游所为顿了顿,“大眼爆,这件事办好了,台北的院线交给你管。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明白!”
挂了电话,大眼爆靠在墙上,深呼吸。
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这是在香港砍人留下的。
那时他还是个烂仔,天天打架斗殴,直到遇到王晶,遇到游所为。
游所为给他钱让他来台北时说过一句话:“做正经生意,比混社团有前途。”
现在,机会来了。
擦掉额头的汗,大眼爆走回包厢。
柯志华正搂着小姐唱歌,见他回来,招手:“阿豹,来,陪我喝一杯。”
“华哥,”大眼爆坐下,给柯志华倒酒,“刚才那电话……是香港打来的。”
“哦?”柯志华眯起眼。
“我一个表哥,在香港混得不错。”大眼爆编着谎话,“他听说我跟了华哥,想让我牵个线,看能不能跟华哥做点生意。”
“什么生意?”
“电影生意。”大眼爆说,“我表哥说,现在香港电影在台北很火。如果我们能控制几条院线,光是抽成就能赚不少。”
柯志华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华哥你看,”大眼爆凑近些,“三联帮现在收保护费,一家戏院一个月也就几万块。但如果咱们自己入股戏院,或者控制排片,一部电影抽三成票房,那一个月可能就是几十万,上百万。”
“而且不只是香港电影。”大眼爆继续说,“台北本地电影,外国电影,只要想在咱们的地盘上映,都得交钱。这才是长久的生意。”
柯志华听得眼睛发亮:“你小子,脑子就是好使。那具体怎么做?”
“先从扣下的这批拷贝开始。”大眼爆说,“华哥,那批货现在在哪里?”
“放在五股的一个仓库。”柯志华说,“我让阿彪看着。”
“阿彪?”大眼爆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华哥,我觉得……光扣货不够。咱们得让那香港老板明白,在台北放电影,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你的意思是?”
“我听说,那老板在台北签了五家戏院。”大眼爆说,“咱们可以……一家一家去谈。让戏院老板知道,没有三联帮点头,什么电影都别想放。”
柯志华大笑:“好!这事交给你去办!需要多少人,直接跟堂口调。”
“谢谢华哥信任!”大眼爆举起酒杯,“我一定把事情办漂亮!”
两人干杯。
大眼爆把酒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第一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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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台北“国宾戏院”门口。
戏院经理老林正在指挥工人换海报,忽然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为首的正是大眼爆。
“林经理是吧?”大眼爆走到老林面前,笑了笑,“三联帮,中山堂。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老林脸色发白:“各、各位大哥,有什么事?”
“听说你们戏院要放香港电影《赌圣》?”大眼爆问。
“是、是的。合同都签了,拷贝今天应该送到……”
“送不到了。”大眼爆拍拍他的肩膀,“那批货,我们三联帮扣了。”
老林腿一软,差点摔倒。
“不过呢,”大眼爆扶住他,“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只要林经理愿意合作,拷贝马上送到,电影照常上映。”
“怎么合作?”
“很简单。”大眼爆说,“以后国宾戏院放什么电影,先跟我们三联帮报备。我们点头了,你才能放。当然,我们会给你……适当的补偿。”
老林额头冒汗:“这、这我做不了主啊,要问老板……”
“那就问。”大眼爆递过大哥大,“现在打。”
老林颤斗着接过电话,拨通了戏院老板的号码。
五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脸色更难看了。
“老板说……说让他考虑考虑。”
“考虑?”大眼爆笑了,“行,那就考虑。不过林经理,我提醒你一句——今天下午三点前,如果还没答复,你们戏院的消防检查……可能会有点问题。”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三辆车扬长而去。
接下来一上午,大眼爆带着人跑了四家戏院。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威胁。
到中午时,五家戏院的老板都知道了——三联帮要插手电影排片。
而这时,大眼爆接到了柯志华的电话。
“阿豹,干得漂亮!”柯志华在电话里大笑,“那几个戏院老板刚才都打电话来了,说愿意谈!你小子,有一套!”
“都是华哥教得好。”大眼爆谦虚道。
“不过……”柯志华语气一转,“阿彪刚才打电话来说,仓库那边好象有人盯着。我担心是那香港老板派人来查了。”
大眼爆心里一动:“华哥,货安全吗?”
“应该安全。仓库很隐蔽。”柯志华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让阿彪把货转移了。新的地点,我晚点告诉你。”
“好。”大眼爆说,“华哥,那批货现在是我们谈判的筹码,一定要看好。”
“放心。”
挂了电话,大眼爆点燃一支烟。
他在等。
等柯志华告诉他新的仓库地点。
等戏院老板们的答复。
等一个机会。
下午两点,大哥大又响了。
这次是香港的号码。
“大眼爆,”游所为的声音传来,“五家戏院老板刚才同时打电话来,说三联帮威胁他们。是你干的?”
“是。”大眼爆说,“游生,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我要让柯志华相信我是在为他办事。”
“然后呢?”
“然后,我会拿到那批货的藏匿地点。”大眼爆说,“今晚,货会回到戏院。明天,《赌圣》正常上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需要我做什么?”
“游生,”大眼爆压低声音,“如果我拿到了货……可能需要在台北躲一阵。三联帮不会放过我。”
“我安排。”游所为说,“货到手后,去基隆港三号码头,有人接你。”
“谢谢游生。”
“大眼爆,”游所为顿了顿,“小心点。”
“我会的。”
挂了电话,大眼爆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深吸一口气。
今晚,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横死街头。
没有第三条路。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游所为给他的机会。
一个从烂仔变成老板的机会。
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笑了。
这道疤,该换一种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