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零五分。
距离他和柯志华喝完酒已经过去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通过堂口的小弟打听到,看守仓库的是阿彪和他三个手下。阿彪是柯志华的老兄弟,跟着他十年了,忠心,但贪杯。
第二,他让阿志去仓库周围转了一圈,摸清了地形和守卫情况。
第三,他给香港打了电话,要了二十万港币的“活动经费”。钱已经汇到他在台北的户头。
现在,他需要做第四件事——拿到那批货的准确位置。
“阿志,”大眼爆说,“你在这里等我。我过去看看。”
“爆哥,太危险了。”阿志拉住他,“要不咱们多叫几个人?”
“人多更危险。”大眼爆摇头,“今晚我只是来探路,不是来抢货。”
他推开车门,走进夜色。
身上穿着黑色运动服,脚上是软底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他在香港时跟过一个老扒手学过潜行,这时候用上了。
仓库区很安静,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大眼爆贴着墙根移动,眼睛像夜猫一样在黑暗中搜索。
仓库门口确实有两个人,正靠着墙抽烟。红点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妈的,这破地方,蚊子真多。”其中一个抱怨。
“忍忍吧。”另一个说,“彪哥说了,这批货值钱,看好了有奖金。”
“值钱个屁,就是几箱破胶片。也不知道华哥扣这玩意儿干什么。”
“你懂什么。香港那个老板有钱,不敲一笔对不起咱们三联帮的名号。”
大眼爆在阴影里听了两分钟,确认这两个只是小喽罗,知道的不多。
他绕到仓库侧面。
消防信道那里确实有个人,正坐在台阶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显然守夜守得无聊。
大眼爆屏住呼吸,从那人身后摸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还有三米时,那人突然惊醒,猛地转头:“谁?!”
但已经晚了。
大眼爆像猎豹一样扑上去,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用手枪柄猛击他的后颈。
“呃……”那人软软倒下。
大眼爆把他拖到阴影里,检查了一下——只是昏过去了,没死。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这是他在香港砍人时练出来的——越是紧张,手越不能抖。
缓了十秒钟,大眼爆开始搜那人的身。
一串钥匙,一个钱包,还有……一张仓库平面图。
他眼睛一亮。
打开手电筒,用衣服遮住光,仔细看那张图。
图上标得很清楚:3号仓库,面积八百平米,分前后两个局域。前区放杂物,后区才是存货的地方。后区又分a、b、c三个货架区。
在b区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
就是那里。
大眼爆把图收进怀里,看了看仓库。
正面进不去,两个守卫。侧面这个消防信道是唯一的缺口,但现在被他打晕了一个,很快会被发现。
他需要制造点动静,把正面的人引开。
想了想,他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阿志,听我说。你现在开车到仓库区东边的路口,按喇叭,越大声越好。按三下,停十秒,再按三下。然后马上离开,回我们刚才停车的地方等我。”
“明白。”
挂了电话,大眼爆躲进更深的阴影里。
两分钟后,仓库区东边突然响起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叭——叭——叭——”
三声长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仓库门口的两个守卫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声音?”
“好象是东边。”
“去看看?”
“彪哥说了,不能离开岗位。”
“看一眼就回来。万一有人来踩点呢?”
两人尤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大眼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立刻从阴影里冲出,用刚才搜到的钥匙打开消防信道的门。
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按照平面图的指示,他迅速穿过前区,来到后区。
b区在右手边。
货架很高,堆满了各种纸箱。大眼爆一排一排找过去,在第三排的货架前停下。
这里堆着几十个木箱,上面贴着标签:“光影世纪电影公司”、“《赌圣》拷贝”、“35毫米胶片”。
找到了。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个箱子。每个箱子大概半米见方,三十公斤左右。
但问题来了——他一个人搬不走。
正想着,突然听到前区传来脚步声。
“阿明?阿明你在哪?”是阿彪的声音,带着醉意和不满,“他妈的,又偷懒睡觉?”
大眼爆立刻躲到货架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在货架间扫来扫去。
“阿明!死哪去了?”
大眼爆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如果被发现,只能硬来了。
但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彪哥!彪哥!不好了!”是刚才那两个守卫的声音。
“吵什么?”阿彪不耐烦地转身。
“东边有车!按喇叭,我们过去看,车又跑了!肯定是来踩点的!”
“什么?”阿彪酒醒了一半,“几个人?”
“没看清,车开得很快。”
阿彪骂了一句,快步往外走:“都给我打起精神!这批货不能出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眼爆松了口气,但知道时间不多了。
阿彪很快就会回来,而且会加强警戒。
他必须马上行动。
想了想,他掏出大哥大,又拨了个号码。
这次不是给阿志,而是给他在三联帮里发展的另一个线人——阿成。
阿成是堂口的小弟,负责给仓库送饭。大眼爆上个月救过他一次,他欠大眼爆一个人情。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阿成的声音迷迷糊糊,显然在睡觉。
“阿成,是我,爆哥。”大眼爆压低声音。
“爆哥?”阿成立刻清醒了,“这么晚什么事?”
“听着,我要你帮我个忙。明天早上,你来3号仓库送早饭的时候,在包子里加点料。”
“加料?”阿成紧张起来,“爆哥,这……”
“放心,不是毒药,是安眠药。”大眼爆说,“能让阿彪他们睡一上午的量。事成之后,我给你十万台币。”
“十、十万?”阿成动摇了。
“现金,明天就给你。”
阿成沉默了几秒:“爆哥,你要干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大眼爆声音冷了下来,“你就说干不干。”
“……干。”阿成咬牙,“但爆哥,你得保证,不能出人命。阿彪虽然凶,但对我还可以。”
“放心,只是让他们睡一觉。”
挂了电话,大眼爆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木箱。
明天,这些拷贝就会回到戏院。
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安排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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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香港浅水湾别墅。
游所为还没睡。
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
电话响了。
是王晶打来的。
“游生,中国台湾那边有消息了。”王晶的声音很紧张,“大眼爆刚打电话来,说找到货了,在五股的一个仓库。但他一个人搬不走,要等明天。”
“明天?”游所为皱眉,“夜长梦多。”
“他说已经在仓库的看守里安排了人,明天上午动手。”王晶顿了顿,“游生,我觉得……太冒险了。大眼爆万一被抓,三联帮不会放过他。”
“他知道风险。”游所为说,“但他选择了冒险。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我们……”
“按计划准备。”游所为说,“告诉基隆码头的人,明天下午三点,如果看到大眼爆,立刻接他上船。船直接开回香港。”
“如果没看到呢?”
游所为沉默了很久。
“那就当没这个人。”
挂了电话,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但心里却更冷。
这就是江湖。
你派出去的人,可能回不来。
你投出去的钱,可能打水漂。
但你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停下来,死得更快。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邱淑贞穿着睡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阿为,还没睡?”
“睡不着。”
邱淑贞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桌上,从后面抱住他:“担心中国台湾的事?”
“恩。”
“大眼爆……能行吗?”
“我不知道。”游所为诚实地说,“但我必须相信他。”
邱淑贞把脸贴在他背上:“阿为,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太累了。”
游所为苦笑。
是啊,累。
要跟邵氏、嘉禾那些老牌公司斗。
要跟靓坤那种江湖疯子斗。
现在还要跟中国台湾的三联帮斗。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淑贞,”他转过身,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失败了,什么都没了,你会怎么样?”
邱淑贞眨眨眼:“那我就养你呗。我拍戏也能赚钱的。”
游所为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女。”
“我才不傻。”邱淑贞认真地说,“阿为,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赢。”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游所为啊。”邱淑贞说,“我从来没见你输过。”
游所为把她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