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制既定，训练便如火如荼地展开。春寒未尽，安平校场却已热浪蒸腾，仿佛一块巨大的铁砧，正被千锤百炼，锻造一柄割裂乱世的利刃。
韩霆带来的三十名边军老兵，个个是刀尖上滚过、血泊中爬出来的硬汉。他们站在校场高台，身披旧甲，腰悬断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下方的新兵。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像是在看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生铁，等着被砸、被淬、被锻造成钢。
“从今日起，你们不是来吃粮的，是来卖命的！”韩霆立于风中，铁甲铿锵，声音如裂石，“安平卫不养废物，不死，就成精！”
训练之严苛，近乎残酷。每日五更点卯，未时方歇，中间只给两顿粗饭，一碗粟米，一碟咸菜。队列训练在滚木阵中进行，脚下是松软的沙坑，头顶是烈日或冷雨。体能是基础——负重百斤，环山奔袭三十里；持盾冲坡，不得喘息；刀枪对练，不留情面，每日都有人手臂骨折，有人膝盖磨烂，血染沙地，却无人敢退。
但真正让所有人“大开眼界”的，是赵宸亲自拟定的三项“奇训”。
其一，野外生存。
春雨初歇，山林湿滑，腐叶堆积，瘴气弥漫。每“伙”三人，仅得三日口粮、一把青铜短刀、一捆麻绳，便被驱赶至安平西面的黑风岭深处。那里古木参天，藤蔓如蛇，野猪、豺狼、毒蛇潜伏于密林之间，连猎户都轻易不敢深入。
“三日内归营，带回猎物，绘出地形，缺一者，逐出安平卫！”韩霆下令，声音如铁锤砸下。
起初，新兵们在林中迷失方向，靠树皮充饥，被蚊蚋叮得满脸肿胀，毒蛇咬伤者每日都有。有人误食毒果，腹痛而亡；有人坠入陷阱，哀嚎整夜才被寻回。三日之后，多数人空手而归，衣衫被荆棘撕成布条，眼神涣散。
韩霆毫不留情：“饿着！加训三日！”
可这些人，多是分了田、吃了饱饭的流民子弟，骨子里本就藏着一股“活命”的狠劲。几次之后，他们开始学会用苔藓辨南北，用星象定方位；用短刀削尖木矛，设套捕兔；用火石取火，熏肉存粮；甚至用炭条在粗布上绘出山势走向、溪流分布、险要关隘。
当他们再度归来，身上虽仍带伤，眼神却已不同——不再慌乱，不再怯懦，而是如林中猎手般沉静，如潜伏的狼，能从风中嗅出危险。
赵宸亲自查验地图，见一张张草图虽粗陋，却山川有致，关隘分明，嘴角微扬：“好！这不只是地图，是命图。”
其二，夜间突袭。
夜，是安平卫的试炼场。
子时刚过，校场寂静如死，忽而一声尖锐哨响，如鬼哭划破长空。刹那间，营帐内人影翻腾，披甲、束带、取兵、列队，动作必须在三息内完成。迟者，鞭三十。
黑暗中，士兵们如幽灵般穿行于模拟城巷、山林的训练场。脚下是碎石、泥坑、绊索，头顶无星无月，唯有风声呜咽，虫鸣低语。赵宸命人将“夜光腰牌”涂上荧光粉——那是他以硫磺、骨粉与秘药研磨而成，在暗处泛着幽幽青光，如鬼火，如萤火，却只在极近距离可见。
“左三，右一，前伏，后掩！”
“哨音短促，为警；长而缓，为退；三短一长，为合围！”
士兵们学会在黑暗中用耳朵听风，用鼻子嗅味，用皮肤感知气流。他们匍匐于泥水之中，一动不动，如石像；待令而动，如箭离弦。数次演练后，千人奔袭，竟无一人相撞，无一声喧哗，行动之静，如夜雾弥漫，如狸猫踏叶。
一次夜训，暴雨倾盆，雷声滚滚。韩霆立于高台，望着那在雨幕中穿梭如影的队伍，喃喃道：“这哪是新兵？分明是鬼卒！”
其三，信号传递。
赵宸在演武场高台设三色旗——赤、黄、青，另备火把、铜锣、哨管。他将现代旗语简化为“三色三动”：赤旗三摇为进，黄旗三摇为退，青旗三摇为伏；火把一亮为敌近，三亮为合围；哨音短促为警，长缓为安。
“战场上，传令兵一死，全军成瞎。”赵宸对众将道，“必须让每一个兵，都懂令，都知变。”
起初，士兵们手忙脚乱，赤旗误作黄旗，哨音听错节奏，闹出笑话。可赵宸不怒，只罚——错一次，负重跑山十圈；错两次，禁食一日；错三次，直接除名。
月余之后，但见高台旗动，千人如一，进退有度，攻守分明。甚至无需鼓号，仅凭一面旗、一束火光，便能调动千军。
讥笑者，终将闭嘴。
京营一支斥候小队途经安平，二十人，皆是精锐，曾在北境与胡人周旋多年。领队的校尉听闻安平卫“夜训如鬼”，嗤笑：“荒唐！黑灯瞎火，能练出什么名堂？怕不是在装神弄鬼！”
当夜，他们酒后闯入安平卫的野外训练区，欲“指点一二”。却不知，自己已踏入猎场。
哨音轻响，三短一长——“合围”。
刹那间，林中无声无息，却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从树梢、地穴、溪底悄然浮现。有人刚拔刀，脖颈已被麻绳勒住；有人欲呼喊，嘴已被捂；有人想逃，脚下绊索一紧，整个人腾空倒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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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炷香工夫，二十人尽数被“擒”，双手反绑，嘴塞破布，扔在空地。而直到被押至赵宸面前，他们竟不知对方用了多少人、从何而来、用何战术。
赵宸端坐案前，轻啜一口茶：“诸位，夜闯军营，按律当斩。念尔等无知，暂且记下。若敢外泄所见……下次，就不是绑了。”
斥候校尉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流，连连叩首：“不敢！不敢！安平卫……非人也，是鬼军！”
此事被赵宸压下，未起波澜，却如暗流，在军中悄然传开。周边卫所的老兵们再不敢嘲笑“三三制”，只在夜里巡逻时，远远望见安平校场那幽幽青光闪动，便下意识握紧刀柄，低声道：“那帮疯子，又在练了……”
韩霆站在高台，望着夜色中如影随形的士兵，忽然对李德全叹道：“李公公，王爷这套练兵法，简直闻所未闻！不靠人多，不靠阵法，靠的是‘心齐、令明、动速’。假以时日，这支安平卫，怕是真能成为一支令行禁止、能征惯战的强军！其夜间战力……恐怕边军精锐，也有所不及！”
李德全望着那片在黑暗中如臂使指的队伍，指尖微颤，低声道：“王爷之能，岂是常人所能揣度？咱们只管跟着王爷，把这支队伍带好便是。”
风起，校场中央的安平卫军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柄三棱短刃，下书四字——“暗夜执刃”。
这把利剑，正在以超越时代的方式，悄然开锋。
其锋未露，其势已成。
宫中那些高坐殿台、执扇论政的“贵人”们，尚不知——一场由边陲小城掀起的风暴，正借着夜色与山风，悄然逼近他们的金殿。
而执剑之人，正立于城楼，望着京城方向，轻声道：
“快了……该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