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京城深夜的长街,最终停在靖安王府门前。朱红大门巍峨厚重,两侧铜狮怒目圆睁,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门楣上悬挂的“靖安王府”匾额,由先帝御笔亲题,笔力遒劲,却在此刻的夜色里,透着几分风雨欲来的沉凝。
府内早已灯火通明,廊檐下的宫灯连成一片金色的长河,将青砖铺就的甬道照得纤毫毕现。仆役们敛声屏气地侍立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刚刚从暗巷归来的王爷。
赵宸没有理会前来迎候的管家,只抬手摒退了众人,径直朝着后院的书房走去。
脚步踏过雕花回廊,穿过栽满翠竹的天井,书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露带来的湿寒。紫檀木大案几上,端砚、湖笔、宣纸一应俱全,那方上好的端砚里还残留着半池宿墨,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墨光,仿佛早已等候着主人落笔。
“研墨。”
赵宸脱下沾着夜露的外袍,随手递给侍立在侧的丫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鬟敛眉颔首,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前,取过一支新的墨条,俯身研磨起来。墨条在砚台中缓缓转动,与砚面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是命运的齿轮,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开始转动。
灯火跳跃,映得赵宸的侧脸明暗交错。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被月光镀上银边的芭蕉叶,眸色深沉如夜。片刻后,他转身走到案前,伸手抚平了一张铺开的宣纸。
狼毫饱蘸浓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第一封信,是写给远在安平的苏婉。
苏婉是他在安平时结识的女子,聪慧通透,曾帮他打理过县中粮铺,更是他在那片贫瘠土地上,为数不多可以托付心事的人。信笺上,先是几句寻常的问候,问她安平的稻田长势如何,问她教孩童识字的学堂是否添了新的桌椅,字里行间,透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但笔锋一转,墨色陡然变得凝重。
赵宸提笔写下:“漕运将乱,京城将危,我或入局。安平为后路,多储粮,固民心,待时而动。”
寥寥数语,字字藏锋。他没有写京城的波诡云谲,没有写朝堂的血雨腥风,却将最重的嘱托,尽数托付。安平是他的根,是他若棋输一着时,唯一的退路。
写罢,他放下笔,取过一方朱印,蘸了朱砂,重重地盖在信尾。印文是“靖安”二字,鲜红如血,在素白的宣纸上格外刺眼。
丫鬟早已备好封蜡,烛火跳跃间,蜡油滴落在信封封口,赵宸取过铜质的印章,轻轻一按,将这封关乎后路的密信,封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停歇,又取过一张崭新的宣纸。
这一次,收信人是北境的秦烈。
秦烈是他的旧部,当年两人曾一同驻守边关,出生入死。如今秦烈手握三万铁骑,镇守燕云十六州,是北境最坚固的一道屏障。赵宸提笔,墨色凌厉,带着几分沙场的肃杀之气:“秦将军,漕运若断,京城必乱。我若动手,必触两党逆鳞。望你手中三万铁骑,为我守一道后门。他日若成,燕云十六州,可还。”
燕云十六州,是大胤历代帝王的心病,也是秦烈心中最深的执念。赵宸知道,这短短数语,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
信笺落下,墨渍未干,却似有金戈铁马之声,在书房里隐隐回荡。
最后一封信,他犹豫了片刻。
烛火摇曳中,他望着案头悬挂的一幅墨竹图,那是恩师刘知远亲手所画。刘知远曾是当朝太傅,因不满太子党羽专权,愤而辞官,归隐山林。虽身在江湖,却心系朝堂,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赵宸深吸一口气,落笔时,字迹里多了几分敬重与恳切:“恩师在上,弟子不孝,将涉险局。然国之将倾,无人可避。恩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望能为弟子多留几双眼睛,多开几扇门。”
他没有说让恩师出手相助,只说“留几双眼睛,开几扇门”。这是最隐晦的请求,也是最沉重的托付。朝堂之上,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恩师的门生,便是他藏在暗处的棋子。
三封信写完,窗外的月色,已经攀上了中天。
银辉如练,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织出一张细密的网,覆盖着这座看似平静的王府。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了案头的宣纸,发出“哗啦”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赵宸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窗棂。
夜风拂面而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湿热,还夹杂着庭院里栀子花的清香。他望着漫天星河,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心中却无半分宁静。
三封信,三道线,牵连着安平的后路、北境的铁骑、朝堂的耳目。这盘棋,他已经布下了最关键的三颗棋子。
明日朝堂之上,王晏与清流们的奏折一上,一场新的博弈,便会轰然拉开序幕。
而他这个刚刚回京的靖安王,注定要从幕后走到台前,成为这场博弈的中心。
“王爷。”
周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宸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寒芒:“说。”
“宫里传来消息,”周准推门而入,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陛下今夜召了太子和二皇子入宫,在御书房谈了足足一个时辰。两人出宫时,脸色都不太好,太子殿下更是险些摔了轿辇。”
赵宸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冷冽如冰,却又带着几分了然。
父皇这是在敲打两位皇子,也是在投石问路。漕运之事,早已成了陛下的心头大患,太子与二皇子各怀鬼胎,却都不敢轻易接手这烫手山芋。如今,他赵宸要入局,父皇怕是乐见其成。
“知道了。”
赵宸关上窗,隔绝了窗外的月色与风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案上的三封密信,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备轿。本王要进宫,给母妃请安。”
请安是假,造势是真。
他要借着给母妃请安的由头,在父皇面前露个脸。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靖安王,不是来京城混日子的。
既然要争,就要争得名正言顺,争得光明正大。
赵宸走到案前,伸手拂过那三封沉甸甸的信,指尖微凉。
漕运这盘棋,布满了荆棘与陷阱,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