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时，天幕早已褪去了沉沉夜色，一轮白日高悬天际，澄澈的阳光刺破最后一缕薄云，洋洋洒洒地泼在崇明殿的鎏金瓦当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华，将整座皇城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鱼贯而出，玄色、绯色、青色的朝服在阳光下交织出流动的色块，三三两两的议论声也随之而起，像潮水般漫过悠长的御道。有人在感慨这场朝会的惊心动魄，有人在揣测承德帝三权分立的深意，还有人在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在这场漕运的博弈里，为自己谋得一丝生机。
赵宸混在人群里，缓步走出大殿。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抬手遮了遮，指缝间漏下的金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竟让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笑意，似是释然，又似是了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旁人看不懂的涟漪。
“八弟留步。”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赵宸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去。只见太子赵恒正从人群里缓步走来，明黄的太子蟒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容俊朗，气度雍容。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眼底却淬着冰，那笑意只浮在嘴角，半点没抵达眼底。
“恭喜八弟得此重任。”赵恒走到他面前，语气亲热得像是亲兄弟，“漕运事务繁杂琐碎，牵扯甚广，八弟初涉此道，若有不懂之处，尽管来东宫问为兄。为兄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谢皇兄厚爱。”赵宸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意。
赵恒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不悦又添了几分。他上前一步，看似亲昵地凑近，压低了声音，袖中的玉笏不经意般轻轻一碰赵宸的手腕，那冰凉的触感，带着无声的警告：“不过为兄倒是要提醒一句——漕运这潭水，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八弟初来乍到，凡事还是谨慎些好，小心别一个不慎，淹着了自己。”
这话里的威胁，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
赵宸却像是没听出一般，脸上的笑意反而深了几分。他抬眸看向赵恒，目光清浅如水，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皇兄提醒得是。不过儿时父皇曾教过我们兄弟几个游泳，他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只要姿势对了，再深的水，也淹不死人。”
赵恒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的寒意瞬间翻涌上来。他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指节捏得发白，却又碍于周遭的耳目，不好发作。他死死地盯着赵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一个‘姿势对了’。八弟好口才。”
说罢，他猛地甩袖，转身便走，明黄的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赵宸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冷寂。
还未等他收回目光，又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二皇子赵睿一身宝蓝色朝服，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方才赵恒的阴鸷截然不同。他走到赵宸面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挑拨的意味：“八弟，好好干。这漕运差事，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在这潭水里扑腾不起来，就见不得别人会游，总想着拉人下水，实在是可笑得很。”
这话意有所指，明摆着是在嘲讽太子赵恒。
赵宸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二皇兄说笑了。漕运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数十万京城百姓的口粮，弟自当尽心尽力，恪尽职守，绝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接赵睿的话茬，也没表露半分立场。
赵睿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带着算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了然。他拍了拍赵宸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也转身离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御道的尽头，像两道泾渭分明的暗流，各自汹涌。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不见，王晏才从一旁缓步走来。他左臂的白布依旧扎得紧实，脸色还有些苍白，却难掩眼中的精光。他走到赵宸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王爷，陛下今日这个安排……看似周全，实则处处透着凶险啊。”
赵宸收回目光，看向王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不，这个安排，很精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孙文礼是太子的人，可此人性格懦弱，遇事畏首畏尾，断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能安安分分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张显是二皇子的舅舅，看似手握河道疏浚的大权，可此人贪财好利，只要拿捏住他的把柄，便能让他俯首帖耳；而本王这个协理，看似无权无势，手里却握着督查的利剑，能查他们的账，能纠他们的错，他们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本王的眼睛。”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三人互相盯着，互相牵制，谁都别想乱来，谁都别想从中捞到好处。”
王晏听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可这样一来，三人各怀心思，必然会互相掣肘，漕运疏通之事，怕是难有推进啊。一个月的期限，何其紧迫，这般内耗下去，如何能完成陛下的嘱托？”
赵宸缓缓转过身，看向王晏，目光深邃如潭：“这，正是父皇想要的结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不希望任何一方势力，能完全掌控漕运这等关乎国本的命脉。三足鼎立，虽然效率低下，却最是安全。没有一家独大，没有一人独断，便能将所有的风险，都降到最低。”
王晏怔了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陛下……终究还是信不过任何人啊。”
无论是太子，二皇子，还是他这个看似中立的靖安王，在帝王的眼中，终究都只是制衡的棋子。
“帝王之道，本就如履薄冰。”赵宸淡淡道，他抬眼望向那片澄澈的蓝天，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走吧，王大人。我们去漕运衙门看看。孙总督和张总督新官上任，咱们做协理的，总该去道贺道贺。”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蛰伏的雄鹰，终于亮出了利爪。
平衡？
父皇想要的平衡，不过是暂时的安稳。
而他赵宸，偏要打破这个平衡。
他要让这漕运，不再是权贵们中饱私囊的提款机，而是真正流淌在大胤血脉里的命脉，滋养着天下的黎民百姓。
他要让这天下，不再是谁手中可以随意摆布的棋盘，而是他赵宸的棋局。
他要执子落子，定这乾坤，定这江山
赵宸迈开脚步，朝着御道的尽头走去，玄色的袍角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风吹过御道两旁的古槐，发出沙沙的声响。
漕运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