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郊的通惠河畔，漕运衙门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河岸之侧。这处官署占地三十余亩，红墙逶迤，灰瓦层叠，飞檐翘角向着天际舒展，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晨风里轻响，远远望去，气势恢宏得仿佛能执掌天下漕运的命脉，是大雍王朝连通南北、输送粮秣财货的中枢之地。可若拨开这层在外人眼中光鲜的外衣，走近了看，才能窥见那金粉剥落处，早已滋生蔓延的腐朽。
朱红漆的大门敞着两侧偏门，门前一对丈高的石狮镇守多年，石质早已不复当初的莹润，周身斑驳不堪，深浅不一的纹路里嵌着干结的鸟粪、枯萎的落叶，还有风吹来的沙尘。狮眼本是点睛之笔，如今却被经年的风雨侵蚀得模糊浑浊，没了半分威慑力，反倒像两个历经百战、双目失明的老兵，沉默地守着这座早已失了魂魄的官署。门楣上方悬挂的匾额，刻着“总漕运使司”五个鎏金大字，曾几何时，那金漆耀眼，在阳光下能晃花人的眼，而今却黯淡得只剩斑驳的金痕，多处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质纹理，一道道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衙门内里的衰败与颓唐。
辰时刚过，晨雾尚未散尽，一辆装饰低调却难掩贵气的马车缓缓行至衙门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车帘掀开，玄色的王袍下摆先落于地，紧接着，靖安王赵宸迈步走下马车。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玄色王袍的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在初升的朝阳下，云纹流转着细碎的光，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度，与这漕运衙门的颓靡格格不入。
此时，漕运总督孙文礼与河道总督张显，早已领着一众属官候在衙门前的石阶之下，见赵宸下车，二人率先躬身行礼，身后属官也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下官孙文礼，参见靖安王。王爷金安。”孙文礼的声音温润，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躬身的姿态谦卑至极，可那笑意却只停留在表面，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像一张精心裱糊的宣纸，看似平整温润，实则轻轻一戳，便会破出窟窿。
“下官张显，参见王爷。”张显的声音则沉厚许多，行礼的动作同样标准，却少了几分孙文礼的刻意逢迎。他抬眼时，目光如一把藏在鞘中的钢刀，看似不动声色，眸光却锐利如芒，扫过赵宸时转瞬即逝，仿佛在暗中打量，又随时准备出鞘发难。
赵宸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二位大人不必多礼，起身吧。本王奉旨协理漕运，漕运乃国之命脉，日后诸多事务，还要多多请教二位大人。”
“王爷言重了，这是下官等的本分。”孙文礼连忙侧身，让出通往衙门的主路，脸上的笑意更浓，“衙门里已备好清茶点心，王爷一路辛苦，先入内歇息片刻？”
张显也适时附和：“王爷请。”
赵宸颔首，迈步向着衙门内走去，孙文礼与张显一左一右跟在身侧，三人并肩而行，身后的属官们则远远跟着，不敢逾矩。
踏入漕运衙门的前院，倒还算得上整洁。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扫得干净，只在石板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些许青苔；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向四周伸展，只是此时枝叶尚未繁茂，显得有些萧瑟。几个杂役正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清扫着角落的落叶，见三人走来，连忙躬身避让，动作略显局促。
可越是往里走，这衙门内里的破败与荒芜，便越是显露无遗。
穿过前院，步入回廊，廊下的红漆木柱早已斑驳脱落，层层红漆卷起，像老人脸上松弛的皮肤，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木头上还生着些许霉斑，一道道裂痕蜿蜒交错，如同人身上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廊顶的瓦片也有几处破损，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偶尔有灰尘顺着缝隙落下，飘在空气中。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缝隙里竟长出了不少杂草，嫩黄的草芽顶着露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与这官署的肃穆格格不入；几只麻雀不怕人，在角落的杂草间蹦跳，啄食着不知是谁洒落的米粒，见人走来，也只是扑棱着翅膀，飞到一旁的槐树上，歪着头打量，倒像是这衙门的主人。
途中遇上几个老吏，抱着厚厚的账册，步履匆匆地走过，见到赵宸三人，急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他们身上的官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革带也失去了光泽，脚上的皂靴沾着泥土，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奔走，却又过得不甚体面。行礼时，他们的头埋得很低，不敢与赵宸对视，仿佛心中藏着什么秘密，匆匆行完礼，便又抱着账册，快步离去，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霉味，混着账册的纸墨香，在空气中飘散。
赵宸的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在看到庭院角落堆积的一堆木料时，脚步微微一顿。那堆木料杂乱地堆着，有长短不一的木板，有弯曲的船梁，还有破损的船桨，木头表面腐朽发黑，有的还裂着大口子，旁边还堆着几块破旧的船板，上面的桐油早已剥落，沾着河泥与青苔，一看便知是废弃已久的漕船部件。
“漕运衙门的陈设，倒是简朴。”赵宸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那堆朽木上，语气听不出褒贬，“这些木料，是何用处？”
身旁的张显立刻接话，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王爷有所不知，这些都是报废的漕船部件。运河之上，每年往来的漕船数不胜数，风吹浪打，难免有损坏的，能修的便拉回船厂修补，实在不能修的，便拆了取料，这些木料堆在这里，想着日后或许还有能用得上的地方，便暂且留着了。”
孙文礼也在一旁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漕运经费向来紧张，能省则省，这些木料若是丢了，倒也可惜。”
赵宸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并未再多问，抬脚继续向前走。
可他的心里，早已是一片冰冷的冷笑。
他自幼便随父皇处理朝政，对漕运事务虽不算精通，却也知其中关节。这些所谓的“报废”船板，哪里是什么留着备用的材料？分明是被层层克扣了修船经费后，用劣质木料替换下来的烂木头，木质朽坏不堪，别说再用来造船，就连当作烧火的柴薪，都嫌燃烧时烟大呛人。
张显与孙文礼的话，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漏洞百出，不过是想借着“经费紧张”的名头，掩饰背后的贪腐与克扣。
一路走来，从朱门石狮的斑驳，到回廊漆柱的腐朽，再到这些堆在角落的朽木船板，还有那些衣着寒酸、神色躲闪的老吏，点点滴滴，都在诉说着这座漕运衙门的不堪。
它表面上是掌控大雍漕运命脉的中枢，是朝廷倚重的重要官署，实则早已被内里的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成了一根外强中干的朽木。看似巍峨屹立，实则只需一把火，便会轰然坍塌。
而这把火，或许不远了。
赵宸的目光望向衙门深处，那里的建筑更显破败，晨雾缭绕间，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龌龊。他知道，此次奉旨协理漕运，面对的绝非只是漕运不畅的难题，更是这衙门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以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蛀虫。
前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