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扼守运河之尾,乃是大雍漕运的最后一关,亦是南北物资交汇的重地。七月的晌午,日头正盛,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像一面烧红的铜锣,将天地间烤得滚烫。码头之上,千帆林立,大大小小的漕船挤挤挨挨泊在河面,船帆收叠着,如倦鸟敛翅,船身被晒得发烫,木质纹理里都似冒着热气。岸边长街之上,车马往来,商贩吆喝,搬运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河水的腥气、粮食的麦香与汗水的咸涩,揉成一股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却又在烈日的炙烤下,透着几分喘不过气的沉重。
赵宸立在码头的青石栈桥上,玄色王袍外罩了一件素色长衫,依旧难掩周身的气度,只是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拂去鬓边的汗,目光落在码头的搬运工人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那些工人皆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被太阳晒得发亮,肌肉线条在发力时绷紧,如老树根般虬结。一袋袋重逾百斤的漕粮压在他们肩头,勒出深深的红痕,汗水从额头、脊背滑落,汇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顺着肌肤淌下,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瞬间便被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印,像给栈桥刻上了斑驳的印记。他们迈着沉重的步子,从漕船到粮仓,一趟又一趟,号子声嘶哑却有力,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每一声,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爷,那便是咱们大雍的漕船了。”身旁的周准躬身低声道,抬手指向河面那些平底大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种船吃水浅,船身宽,最适合运河里航行,载粮也多。只是年头久了,船体大多老旧,府里拨的修缮经费迟迟不到位,每年运河上,都有漕船因破损沉没,连人带粮,沉下去就再也捞不上来了。”
赵宸顺着他指的方向放眼望去,目光掠过河面的漕船,心头愈发沉重。果然,那些漕船大多看着破败,船板开裂的不在少数,裂缝处用粗劣的木板胡乱钉着补丁,补丁的木头与船身原色格格不入,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更有几艘船,船舷处竟用草席和烂布塞着漏洞,草席被河水泡得发胀,在水面上随波起伏,船身摇摇晃晃,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掀翻,活像一具具漂浮在河面上的棺材,看得人心里发紧。
“船工的待遇,如何?”赵宸的目光从破败的漕船上收回,转向身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吏,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这老吏在通州码头当差三十余年,对码头的事事处处,再清楚不过。
老吏闻言,先是躬身行礼,才苦笑着回话,声音沙哑,被烈日晒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回王爷的话,漕船上的船工,皆是漕帮的人。他们不算朝廷的编制,也没有固定的俸禄,全靠跑漕运挣活计,按趟计酬。从扬州到通州,一趟下来,一个船工能得二两银子。”
“二两?”赵宸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栈桥的栏杆,“这一趟漕运,要走多久?”
“顺风顺水的话,二十天能到。可运河里的情况,哪能次次顺遂?若是遇上河道淤塞,或是刮风下雨的坏天气,耽搁个十天半月是常事,一趟走下来,总得一个月。”老吏据实答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赵宸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一个月挣二两银子,折算下来,平均每天不到七十文。而他早前便知,京城城里的力工,搬卸货物,一天的工钱也有一百二十文,尚且能勉强养家糊口。这船工们顶着烈日风浪,在运河上漂泊一个月,挣的钱却不及京城力工的一半,何其微薄。
“工钱这般少,竟还有人愿意干?”赵宸沉声问道,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汗流浃背的船工身上,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却还是想听老吏说出口。
老吏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不远处那几个腰间别着短棍、神情凶悍的漕帮汉子,然后将头凑近王爷,压低嗓音说道:“王爷啊,这些人真是可怜呐!如今这运河之上的营生,全都被那帮漕帮给牢牢掌控住了。想要靠水吃饭,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哦!要是不入漕帮,就连靠近漕船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挣钱养家糊口呀!然而,一旦踏入漕帮这个门槛,那就必须遵守他们立下的那些严苛规矩——不仅工钱少得可怜,活儿却多得要命;而且绝对不许轻易去官府告发他们,也不能私自拉帮结派搞小团体活动。否则的话……嘿嘿,那下场恐怕会惨不忍睹啊!”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不说了,但眼神之中分明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恐惧之色。只见他抬起颤抖的手,朝着不远处波涛汹涌的河面一指,声音不禁有些发抖地道:“您瞧那边儿,就在去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船工嫌自己拿的工钱太少,竟然胆敢挑头闹事,吵嚷着非要让上头给他涨工钱不可。结果怎么样呢?第二天清晨,便有人瞧见他的尸首漂浮在这座栈桥下面的河水里头。等把尸体打捞起来一看,好家伙,他的腰部居然被紧紧缚上了整整三块沉重无比的大青石!整个人早已肿胀得不成样子啦!”这事到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没人敢查,也没人敢提。”
赵宸沉默了,不再追问。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河水的腥气,也吹起他衣袍的边角,可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终于明白,漕运的腐败,从来都不是朝堂之上官吏们贪墨那么简单。从漕运衙门的官员,到沿途的闸官、码头官,再到这种半官半匪、垄断运河的漕帮,层层盘剥,层层压榨,而最终承受这一切的,都是最底层的船工,还有江南那些缴纳漕粮的百姓。他们是漕运的根基,却被踩在最底层,受尽苦楚。
“王爷,安平那边的人,到了。”周准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赵宸的沉思。
赵宸转过身,顺着周准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三人正从码头的长街尽头快步走来。他们皆是一身布衣,风尘仆仆,衣摆上沾着尘土,靴底也裹着厚厚的泥,显然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来的,正是他早前让漕运副使王晏从安平调来的周文柏、张勇与刘琏。
周文柏原是安平的水利通判,精通河道疏浚与水利工程,对运河的情况颇为熟悉;张勇曾在安平负责治安,对付地痞帮派颇有手段,身手也十分利落;刘琏则是安平府衙的老账房,一辈子与账目打交道,辨假账、查漏洞,堪称一绝。这三人,是他精心挑选的得力助手,也是他整顿漕运的第一步棋。
三人走到近前,连忙躬身行礼,声音虽带着疲惫,却依旧铿锵有力。
“下官周文柏,参见靖安王!王爷金安!”
“属下张勇,参见王爷!”
“小人刘琏,给王爷请安!”
赵宸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神色恳切,并无半分懈怠,心中稍稍安定。有这三人各司其职,接下来查漕运、清积弊的事,便有了着落。“免礼吧,一路辛苦,快起来。”
周文柏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开门见山道:“王爷召属下三人前来,想来是为了漕运之事吧?”
“正是。”赵宸点点头,示意周准守在一旁,自己则领着三人走到栈桥旁一处僻静的柳树下,这里远离码头的喧嚣,也不易被人偷听,“本王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件要事,要托付给你们去办。这几件事,关系到整顿漕运的根本,万万不可大意。”
“王爷请吩咐!属下等人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王爷所托!”三人齐声应道,神色郑重。
赵宸看着三人,缓缓开口,将早已盘算好的安排一一说来:“第一,周文柏,你明日便去河道衙门报到。陛下命张显负责疏浚运河河道,你名义上是协助他办事,实则是盯着他,看他是否真的用心疏浚,有没有借机克扣工程款,偷工减料。你是水利行家,河道疏浚的好坏,工程是否糊弄,你一眼便能看出,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有任何情况,暗中向本王禀报。”
周文柏闻言,立刻躬身应道:“下官明白!定不辱命!”
“第二,张勇。”赵宸看向身材魁梧的张勇,语气沉了几分,“你带几个信得过的手下,乔装打扮,混入漕帮和码头工人之中。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就装作是来找活计的苦工。你的任务,是记录他们每天的工钱有多少,吃的伙食如何,平日里都受了哪些人的盘剥,尤其是那些‘过闸费’、‘押运费’、‘泊船费’,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收这些钱,收了多少,这些钱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张勇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语气自信:“王爷放心!属下在安平的时候,就常跟那些地痞帮派打交道,对付他们的法子,属下门儿清。保证混进去,查得明明白白,一丝一毫都不会漏掉!”
“第三,刘琏。”赵宸的目光落在身形瘦削、眼神精明的刘琏身上,神色愈发郑重,“你的任务,是最重的。漕运衙门近日会送来漕运经程图和各类账册,你的工作,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核查这些账册,找出其中的漏洞与矛盾。记住,不要被表面的数字蒙蔽,那些数字看似工整,实则藏着猫腻,你要去看数字背后的逻辑,查清楚每一笔开支的来龙去脉,找出他们贪墨的证据。”
刘琏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仿佛遇到了最合心意的差事:“王爷放心!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跟数字打交道在行。这辈子见过的假账数不胜数,再漂亮、再工整的假账,也逃不过小人的眼睛!小人定能把他们的猫腻,一个个都揪出来!”
赵宸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三张银票,逐一递给三人。银票皆是百两面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三人接过,皆是心中一惊,不禁咋舌——王爷为了整顿漕运,竟是下了如此血本。
“这些是你们的活动经费。”赵宸淡淡开口,语气严肃,“码头之上,漕运之中,处处都要用钱。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客的请客,不要吝啬银子,只要能查到实情,花多少钱都无妨。但切记,每一笔花销,都要仔细记账,事后本王要一一核查,不可有半分私用。”
“属下明白!”三人齐声应道,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收好,神色愈发郑重。
“去吧。”赵宸摆了摆手,目光望向三人,再次叮嘱,“记住,你们对外的身份,是本王从安平调来的水利专员和账房先生,万万不可暴露真实目的。行事谨慎,注意自身安全。”
“是!”
三人应声离去,身影很快融入码头的人流之中,各自去准备事宜。
赵宸重新走回栈桥边,依旧立在原地,望着码头之上忙碌的景象。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夕阳坠在河面之上,将河水染得金光粼粼,千帆归泊,船帆的影子映在水里,随波荡漾。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与码头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本该是一幅国泰民安的盛世画卷,温暖而鲜活。
可赵宸知道,这看似繁华的烟火气背后,是早已腐烂的根基。那些层层叠叠的贪腐,那些明目张胆的盘剥,那些底层百姓的苦楚,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漕运的脉络里,也扎在大雍的江山里。
他抬手抚上栈桥的栏杆,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目光却愈发坚定。
通州码头,是他整顿漕运的第一站,也是他撕开这层腐败面纱的开始。纵然前路荆棘丛生,纵然背后盘根错节,他也绝不会退缩。
这人间烟火,该是百姓的烟火,而非贪官污吏与恶势力敛财的工具。他要做的,就是拨乱反正,让漕运重回正轨,让那些底层的苦命人,能真正吃上一口饱饭,过上安稳日子。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笼罩码头,河面的金光慢慢褪去,只留下点点渔火。赵宸的身影,在暮色中愈发挺拔,如同一株劲松,立在这码头之上,望着远方的运河,心中已然定下了决心。
整顿漕运的棋局,已然落子,接下来,便是步步为营,直击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