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通州码头的那一刻,赵宸微微掀开车帘,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暮色已彻底吞没了码头,白日里喧嚣的千帆与人群都化作模糊的轮廓,唯有岸边的几盏渔火,在河面漾着细碎的光,像被揉碎的星辰,又像漕运深处藏着的点点猫腻,若隐若现。
晚风卷着码头的水汽与淡淡的鱼腥味,扑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沉沉地凝望着那片模糊的夜色,心中已然清晰地勾勒出漕运贪腐的脉络。
这一日在码头的所见所闻,绝非只是表面的人间疾苦,那些破败的漕船、微薄的工钱、漕帮的霸道、官吏的敷衍,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指向的是一张密不透风的贪腐大网。他在心中默默细数,已然摸透了漕运十大贪腐节点:其一,虚报运费,朝廷定的二钱运费被层层加码至一两二钱,多出的银两尽数流入私囊;其二,克扣船工,漕帮与官吏勾结,将船工的血汗钱压榨至极致;其三,以次充好,江南运来的上等漕粮,被替换成劣质糙米,差价被暗中吞下;其四,层层转包,漕运的活计被官吏转手承包,每一次转包都要剥去一层利益;其五,假账套现,账册看似工整,实则全是精心炮制的假账,借着各种名目套取朝廷经费;其六,漕帮垄断,运河活计被漕帮把持,半官半匪的行径成了贪腐的保护伞;其七,官商勾结,官吏与码头商户、漕帮相互勾结,形成利益共同体;其八,票据造假,过闸费、泊船费的票据皆是伪造,无凭无据却成了敛财的借口;其九,仓廪空虚,名义上满仓的漕粮,实则亏空严重,只是用账册掩盖真相;其十,权贵分赃,层层盘剥来的钱财,最终流向京城的各路权贵,形成根深蒂固的利益链。
这十大节点,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俨然成了漕运身上的十处毒瘤,日日侵蚀着大雍的漕运根基,也侵蚀着天下百姓的生计。
而孙文礼与张显自以为能随意糊弄的“漕运经程图”,在赵宸眼中,却是破开这张贪腐大网的第一把钥匙。他们若敢绘制,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若刻意遮掩,那遮掩之处,便是最大的破绽。这张图,终将成为他撕开漕运腐败面纱的利刃。
“王爷,夜色已深,咱们是直接回城吗?”周准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恭敬而谨慎,打断了赵宸的思绪。
赵宸放下车帘,坐回马车之中,靠在微凉的车壁上,缓缓闭上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回王府后,立刻把西侧的书房腾出来,打扫干净,再搬上几张宽大的案几。接下来一个月,咱们便要在书房里,跟这些漕运账册打交道了。”
周准应声应下,马车随即扬起马蹄,在夜色中疾驰而去。车轮碾过京城外的青石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节奏沉稳,像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又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沉稳落下,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带着无声的重量。
马车内部铺着柔软的锦垫,却消弭不了路途的颠簸。赵宸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丝毫没有停歇,白日里码头的种种景象、老吏的话语、周文柏三人的神情,还有那十大贪腐节点,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他在心中默默推演着接下来的步骤:周文柏盯着河道疏浚,能查出张显是否偷工减料;张勇混入漕帮,能摸清底层盘剥的真相;刘琏核查账册,能找出假账中的漏洞;而他自己,便握着这漕运经程图,坐镇王府,牵住这张贪腐大网的总纲。
这是一盘大棋,漕运衙门的官吏、漕帮的势力、京城的权贵,皆是棋局中的棋子,而他,靖安王赵宸,绝不是任人摆布的那一个。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拂动了他额前的发丝。赵宸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马车离京城越来越近,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然浮现出一片璀璨的灯火,万家灯火错落有致,如星罗棋布,将京城的轮廓勾勒得温暖而繁华。
那是大雍的都城,是天下的中心,是无数人向往的地方。可赵宸看着那片灯火,心中却无比清醒。在这些看似温暖的灯火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有多少底层百姓,为了一口饱饭,在码头、在运河上拼死拼活;有多少官吏,为了一两银子,出卖自己的良心,压榨百姓的血汗;又有多少躲在暗处的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等着他在整顿漕运的路上走错一步,好借机将他彻底吞没,保住他们的既得利益。
他们以为他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闲散王爷,以为他奉旨协理漕运,不过是走个过场,以为他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他们都错了。
赵宸抬手,轻轻抚上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父皇赐下的,温润的玉质在夜色中透着淡淡的光泽,也给了他无尽的底气。他不是来当棋子的,不是来任人摆布的,更不是来敷衍了事的。
他是来执棋的。
执这漕运的棋,执这天下民生的棋,执这整顿朝纲的棋。纵使前路荆棘丛生,纵使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纵使这盘棋步步惊心,他也绝不会退缩,更绝不会输。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守城的士兵见是靖安王的车架,连忙躬身行礼,城门缓缓打开,将马车迎入这繁华的都城之中。城内的街道上,行人已然稀少,只有零星的摊贩还在收拾摊位,几盏灯笼在街边摇曳,将街道映得忽明忽暗。
车轮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声响愈发清脆,像是棋局的序曲,已然奏响。
赵宸靠在车壁上,再次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漕运这盘牵涉甚广的大棋,看似落子无声,实则早已在他的心中步步布局,每一步,都藏着深思熟虑,每一步,都指向最终的破局。
而他,已然做好了执棋落子的准备。
王府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那朱红的大门,如同棋局的楚河汉界,门内,是他整顿漕运的主战场;门外,是虎视眈眈的对手与错综复杂的利益网。
棋局初开,胜负未分,可赵宸的心中,早已定下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