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的晨光带着河风的湿冷,漫过青石板路,落在漕运总督衙门的朱红大门上。这座盘踞在码头旁的庞大院落,原是前朝瑞亲王的别苑,三进三出的格局铺展得极为阔绰,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鸾鸟,檐下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朽败。雕花的梁木被岁月浸得发黑,原本描金的纹路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像是美人脸上剥落的脂粉,只剩狰狞的底色;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轮廓模糊,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翳,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门庭里的龌龊与沉沦。朱红大门漆皮卷翘,指尖一碰便能簌簌落下碎屑,门楣上“漕运总督衙门”的匾额,金漆大块剥落,露出“总督”二字底下被刀刻过的痕迹——那是前朝覆灭时,乱兵发泄的印记,如今被草草填补,却更显狼狈,如同一张强装笑脸的脸,底下藏着枯槁的骨骼。
门内,新任漕运总督孙文礼正站在二阶台阶上,一身簇新的大红官袍衬得他面色潮红,乌纱帽上那颗三品蓝宝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忐忑。他刚过不惑之年,科举出身,一路从地方知县熬到漕运总督的高位,本是春风得意,此刻却额角泛着细密的汗,正拉着幕僚周师爷低声交代事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周师爷,账册都按之前说的整理好了?尤其是近三年的损耗账目,那些‘合理亏损’的条目,务必做得天衣无缝。”孙文礼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上的补子,补子上的鹭鸶图案绣工精良,却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周师爷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山羊胡修剪得整齐,眼神却透着老奸巨猾的精明,他躬身应道:“大人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那些不该出现的名字,都已抹去;那些见不得光的款项,也都分摊到了水患、盗匪损耗里,户部那边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孙文礼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街口驶来一驾玄色马车。那马车规制非凡,车厢由上好的乌木打造,打磨得光可鉴人,车帘是玄色云锦所制,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云纹中央暗藏着一枚小巧的“宸”字——那是靖安王赵宸的专属标志。马车行驶得极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却像碾在孙文礼的心上,让他刚刚平复的心跳瞬间又急促起来。
马车在衙门口缓缓停下,车夫利落地跳下车,躬身掀开了车帘。一道玄色身影从车厢中走出,王袍上绣着四爪金龙,龙纹栩栩如生,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腰间悬着一柄镏金虎头剑,剑穗是鲜红的珊瑚珠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来人正是靖安王赵宸,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后只跟着一人,便是王府亲卫统领周准,周准身着劲装,面色冷峻,腰间同样悬剑,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王爷?”孙文礼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冰水浇透,慌忙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与袖口,快步走下台阶,躬身行礼,动作带着几分仓促的慌乱,“下官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赵宸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语气听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孙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奉旨协理漕运事务,日后自然要常来衙门走动。听闻孙大人今日上任,本王特来道贺。”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孙文礼却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道贺?谁不知道这位靖安王是带着雷霆之势而来?前几日漕运副总管王晏在府中遇刺,虽侥幸未死,却也重伤昏迷,陛下震怒之下,当即赐了王晏尚方剑,命他彻查漕运系统的贪腐大案。而靖安王赵宸作为协理大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与王晏本就是一党,此次前来,哪里是道贺,分明是来立威,是给他们这些漕运旧人一个下马威。
“王爷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孙文礼躬身引路,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王爷请,快请进衙中奉茶说话。”
赵宸不置可否,迈步踏上台阶,玄色王袍在晨风中轻轻扬起,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孙文礼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准紧随其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让他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进入正堂,殿内的陈设依旧是前朝旧物,紫檀木的桌椅被打磨得油光发亮,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却蒙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未曾打理。孙文礼正要请赵宸在侧位落座,却见赵宸径直走向主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那主位本是漕运总督的座位,铺着厚厚的虎皮坐垫,赵宸坐上去,身姿挺拔,气势凛然,竟比孙文礼这个正主更像此处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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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礼心中一沉,却不敢有丝毫异议。靖安王是亲王爵位,远高于他这个二品总督,按朝廷规制,亲王驾临地方衙署,本就该坐主位。可这规矩在此刻,却成了赤裸裸的压迫,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漕运衙门,如今我说了算。
此时,衙中大小官吏早已在堂下等候,从经历、主事到书吏、差役,共计三十余人,整齐地列立在两旁。他们大多是漕运系统的老人,脸上带着惯有的圆滑与敷衍,可当看到赵宸坐在主位上时,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见赵宸落座,众人纷纷跪拜行礼,齐声高呼“参见王爷”,声音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压抑的躁动,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都起来吧。”赵宸抬手摆了摆,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重锤般砸在众人的心上,“本王今日来,不为别的,一是认认诸位的面孔,日后办事也好招呼;二是看看衙门的账目,了解一下漕运的近况。”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那目光看似平淡,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吏,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直视,有的悄悄攥紧了衣袖,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起来。
“自今日起,漕运衙门所有的文书、账目,无论是日常往来的公文,还是粮船运输的记录,亦或是各项开支的明细,每日都需抄送一份,派人送至本王府上。”赵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另外,通州、天津、淮安等各地的仓廒,各个码头的装卸点,还有沿途的税关,本王随时可能亲自前往巡查,诸位需提前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本王丑话说在前面,若让本王发现有隐瞒、造假之事,休怪本王不讲情面。诸位可有异议?”
堂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谁敢有异议?这位靖安王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当年在江南巡查盐务,一口气斩了七个贪腐的盐官,手段狠辣,震慑一方。如今他带着陛下的旨意和王晏的尚方剑,摆明了是要动真格的,此刻谁敢站出来反对,无疑是自寻死路。
孙文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爷,按朝廷规矩,漕运账目乃国家机密,需密封之后,由专人直呈户部与内阁,擅自抄送他人,恐有不妥……”
“不妥?”赵宸打断他的话,语气陡然转冷,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副本,轻轻一展,黄绫上的墨字龙飞凤舞,透着帝王的威严,“孙大人是觉得,本王的旨意不妥?还是觉得,陛下的圣旨不算数?”
那黄绫圣旨上“协理漕运,督查一切”八个字,如同八把尖刀,刺得孙文礼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不、不敢!下官绝无此意!”他慌忙躬身认错,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王爷息怒,下官这就安排人手,每日整理账目,按时抄送王府!”
“如此便好。”赵宸收起圣旨副本,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威压,“还有一事,本王需强调。”
他走到堂中,目光落在那些书吏身上,声音陡然转厉:“自明日起,所有漕船过闸、停泊、装卸的记录,必须一式三份,一份留存衙门存档,一份上报户部,一份送至本王府备案。每一艘船的载重量、货物种类、起运地、目的地,甚至是船工的姓名、籍贯,都必须详细记载,不得有任何遗漏或造假。”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让众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诸位应该都清楚,漕运延误已有三月之久,京城粮荒日益严重,百姓怨声载道,陛下更是忧心忡忡。”赵宸的声音沉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陛下给了我们一月期限,务必将积压在各地的粮草尽数运入京城。若一月之内办不到,本王自会向陛下请罪,但在那之前,必先治诸位的失职之罪!”
这话说得极重,如同一块巨石砸在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堂中不少官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双手紧紧攥着朝笏,指节泛白,还有人腿肚子直打颤,几乎站立不稳。他们心里都清楚,漕运系统积弊已久,贪腐成风,粮船沿途被层层盘剥,延误是常事,想要在一月之内将所有积压粮草运入京城,简直是天方夜谭。可靖安王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们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就在这时,堂下传来“啪嗒”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书吏脸色惨白,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晕开一片乌黑。那书吏显然是被赵宸的话吓破了胆,身体抖得如同筛糠,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不是故意的!”
赵宸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并未多言。他转头看向孙文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孙大人,带本王去看看近三年的漕运总账。”
孙文礼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躬身应道:“是,王爷。下官就带您去账房。”
说罢,他便引着赵宸向堂后走去,周准紧随其后,留下一屋子神色各异的官吏,在原地惴惴不安。正堂内,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墨汁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泽,如同这漕运衙门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