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漕运总督衙门时,日头已西斜,通州码头的河风卷着水汽,吹得赵宸的玄色王袍微微翻飞。周准牵着马跟在身侧,见他并未走向王府的方向,便知另有安排,只默默随行,不多言语。
二人一路穿街过巷,避开繁华的闹市,行至京城城西的陋巷深处。这里与前堂的漕运衙门、气派的王府截然不同,皆是低矮的青瓦白墙,巷子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偶有几声犬吠,更显静谧。巷尾最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是普通的青砖砌成,墙头爬着几株青藤,门楣上无半块匾额,只在门檐下悬着一盏素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是随时会被吹灭,若非知根知底,绝难想到这竟是朝中太傅刘知远的别院,更是赵宸在京中最核心、最隐秘的据点。
周准守在院门外,确认四周无人窥探后,轻轻扣了三下门环,节奏错落,是事先约定的暗号。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开门的是刘知远的贴身小厮,见是赵宸,躬身行礼后便侧身让行,又悄无声息地关上木门,重新守在院角。
小院不大,正屋是一间简朴的厅堂,屋内未点华丽的宫灯,只在案头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墙上挂着的几幅水墨山水,笔墨清雅,透着一股书卷气。刘知远正坐在案前煮茶,紫砂茶炉里的炭火微微跳动,沸水注入紫砂壶中,发出“咕嘟”的轻响,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龙井,混着屋角老松木书架散发的淡淡松香,在狭小的厅堂里缓缓弥漫,冲淡了外界的尘嚣与算计。
“老师。”赵宸缓步走入厅堂,躬身行礼,语气中褪去了面对漕运官吏时的威压,多了几分敬重。
刘知远抬眼看来,目光温和,指了指案前的木凳:“坐。”他提起紫砂壶,将沏好的茶倒入青瓷茶盏中,茶汤清澈,茶香更浓,随后将茶盏推到赵宸面前,“今日去了漕运衙门,见过那位新任总督孙文礼了?”
赵宸落座,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中的沉郁,他轻轻摇头:“见过了,不过是个庸才。做事畏首畏尾,心思全在钻营自保上,哪里有半点漕运总督的担当。”
“太子派他来,本就不是指望他能办成什么大事。”刘知远缓缓拨弄着茶炉里的炭火,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关键,“王晏遇刺后,漕运之事震动朝野,陛下震怒,太子此刻最怕的,就是漕运再出半点纰漏,惹得陛下不快。孙文礼性子谨慎胆小,无甚主见,却也最懂明哲保身。只要他能按部就班,把积压的漕粮运进京城,至于账目上的那些猫腻,太子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深究。”
“太子想息事宁人,二皇子却绝不会让他如愿。”赵宸放下茶盏,茶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热气氤氲在他眼前,却遮不住眼底的冷意,“张显调任河道总督,昨日上任,老师这边可有他的动静?”
提及张显,刘知远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指尖敲了敲桌面:“张显这小子,倒是比孙文礼急得多。昨日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递了折子给户部,号称要‘大干一月,疏通全河’,还直言河道年久失修,需调集三千河工,日夜赶工。”
“三千河工?”赵宸眉梢微挑,随即又皱起眉,“他倒敢开口。那银子呢,他要了多少?”
“二十万两。”刘知远吐出数字,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张口就是二十万两白银,说是要置办工具、发放饷银、采购物料,动静闹得极大,京城里都传开了。”
“二十万两?”赵宸的声音沉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朝廷今年国库空虚,西北边境用兵要银,江南水患赈灾要银,他倒好,一张口就是二十万两,真以为朝廷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他要的,本就是朝廷不给。”刘知远放下手中的茶夹,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看向赵宸,“你想想,若是户部真的拨了这二十万两,以张显的性子,必然会从中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最后真正用在河道上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可若是朝廷不拨款,他就有了最好的借口拖延工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到时候漕粮迟迟不能运抵,责任便不在他,而在朝廷吝啬拨款。无论朝廷作何选择,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赵宸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脑海中快速思索着对策。张显是二皇子的心腹,此番调任河道总督,摆明了是要在漕运之事上给太子添堵,更是要借着河道疏通的由头,捞取好处,搅乱局面。若是任由他折腾,一月之期定然难以完成,到时候不仅自己难辞其咎,京城的粮荒也会愈发严重。
片刻后,赵宸抬眼,目光坚定地看向刘知远:“老师,学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需要老师帮学生调几个人手。”
刘知远微微颔首,神色郑重:“你说,只要老夫能办到,绝无推辞。”
“首先,是精通算术、擅长查账的人。”赵宸缓缓道,“不用多,三五个即可,但必须可靠,嘴严,且能沉下心来啃账册,最好是对漕运账目也略有了解的。明面上的账册尚且漏洞百出,暗账只会更加复杂,没有得力的人手,查起来太过费时费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刘知远低头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这倒不难。国子监里有几位算学博士,皆是老夫的门生,自幼研习算术,不仅精通账册核算,为人更是刚正不阿,心思缜密,绝不是趋炎附势之辈。老夫明日一早就修书,让他们暗中来见你,听你调遣。”
“多谢老师。”赵宸拱手道谢,又继续道,“还有第二件事,也是更重要的一件事。学生需要一批生面孔,最好是能吃苦耐劳,又懂些江湖门道的,让他们扮作船工、商贩、纤夫,甚至是挑夫,混入漕运的各个环节中。”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学生要他们暗中记录下漕运沿途各个关卡、闸口的实际收费情况,包括那些不入明账的‘规矩钱’,谁收的,收了多少,以什么名目收的,都要一一记录在案,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这件事远比调派算学博士敏感得多。混入漕运环节,相当于直接触碰漕运系统背后的利益集团,一旦被发现,不仅这些人会有性命之忧,就连赵宸和刘知远,也会陷入被动。
刘知远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这样的人,需要身手灵活,心思机敏,还得经得起盘问。安平卫里倒是有不少精锐,可他们常年在京中当差,不少人都在安平卫露过面,漕运系统里的人难免会认得,贸然派去,容易暴露。”
“学生早有打算。”赵宸早料到刘知远的顾虑,缓缓开口,“北境的秦烈将军麾下,有一批老兵,因在战场上负伤,不得不退役,如今都在京郊的村落里落脚。这些老兵皆是百战之身,不仅忠诚可靠,而且熟悉底层百姓的生活,扮作船工、纤夫绝无破绽。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未在漕运系统露过面,无人认识,安全性远高于安平卫的人。”
“妙啊。”刘知远眼中一亮,忍不住抚掌赞叹,“秦烈将军为人正直,与你相交甚笃,有他出面调遣,这些老兵定然会倾力相助。而且他们久居底层,对漕运沿途的盘剥早已不满,让他们去做这件事,定然会尽心尽力。老夫这就写信给秦将军,说明情况,让他尽快安排人手与你汇合。”
“有劳老师了。”赵宸心中一松,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案上,“老师,这是学生近日根据漕运的流程,绘制的一份‘漕运环节图’,请老师过目,也请老师帮学生看看,是否有疏漏之处。”
图纸是用上好的宣纸绘制的,上面用墨线细细勾画出了漕运的全流程,从江南的粮仓收粮、装船、起运,到沿途经过的各个闸口、税关、码头,再到通州码头卸货、入仓,最后分配至京城各个粮仓,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而在每个环节的旁边,又用红笔细细圈出了可能存在的贪腐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刘知远俯身细看,手指顺着图纸上的墨线缓缓划过,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心中的震惊也愈发强烈。这张图纸太过详细了,详细到仿佛绘制者亲自沿着运河走了一遍,就连江南各个粮仓的收粮标准、沿途闸口的检查流程,甚至是船工、纤夫的日常饷银发放,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过闸费、押运费、泊船费、验货费、通关费、打点费……”刘知远指着图纸上的红笔标注,声音都有些干涩,“仅仅是从扬州到京城这一段,竟有十几种名目的收费?而且这些费用,竟都没有列入明账,全是私下收取的‘规矩钱’?”
“老师看到的,还只是表面。”赵宸的声音低沉,“实际情况可能比图纸上标注的还要多。这些‘规矩钱’,层层加码,最后都算在了漕粮的成本里。一艘漕船从扬州起运,到抵达京城,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竟比朝廷定下的正经运费还要高出数倍。”
“难怪漕运的成本年年上涨,朝廷拨下的漕运款项越来越多,可运到京城的粮食却不见增加。”刘知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痛心,“这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最后受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啊。”
“所以学生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单纯地抓一两个贪官污吏。”赵宸伸出手指,点在图纸的正中央,目光坚定,“抓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治标不治本。学生真正要做的,是梳理漕运的整个流程,砍掉那些不必要的环节,压缩贪腐的空间,从根本上解决漕运的积弊。”
他的手指移向图纸上“过闸”的环节,加重语气:“就比如这一段,从淮安到徐州,不过短短四百里的运河,竟设置了八道闸口。每过一道闸口,就要收一次过闸费,还要接受一次检查,免不了一番打点。若是能将这八道闸口合并、简化,减少到三道,不仅能节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那些借着闸口敛财的贪腐机会,也会减少大半。”
刘知远眼前一亮,猛地直起身,看向赵宸的目光中满是赞许:“好思路!真是好思路!如此一来,不仅能提高漕运的效率,还能从根源上遏制贪腐,一举两得。只是……”
他的语气又沉了下来,面露忧色:“这些闸口、税关,牵扯着沿途各州、各县的利益,甚至还有不少朝中官员在背后撑腰。若是贸然简化流程,触动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必然会引来巨大的阻力,到时候反对的声音,恐怕会响彻朝堂。”
“学生自然知道阻力巨大。”赵宸缓缓卷起图纸,目光锐利如刀,“所以,学生必须先拿到确凿的证据。等学生派去的人混入漕运环节,记录下所有实际的收费情况,整理成册,再连同这份漕运环节图,一起上奏父皇。到时候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谁若是敢站出来反对,谁就是漕运贪腐的既得利益者,谁就是与朝廷作对,与天下百姓作对。”
油灯的光芒映在赵宸的脸上,他的眼神坚定,语气沉稳,仿佛已经看到了漕运革新后的景象。而这一夜的师门夜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为即将到来的漕运风暴,布下了一支暗藏的奇兵。
厅堂外,晚风依旧,素纸灯笼轻轻晃动,而厅堂内的茶香与谋划,却在夜色中,悄然酝酿着一场改变漕运格局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