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最后一丝余晖掠过京城的琉璃瓦顶，将天际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紫。乌鸦驮着暮色归巢，翅膀划破渐浓的夜色，落在漕运总督衙门的飞檐上，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为这即将入夜的京城添了几分萧瑟。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小贩们收拾着摊位，脚步声与吆喝声渐渐消散，只留下青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赵宸离开刘知远的别院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夜色如同被打翻的浓墨，迅速蔓延开来，将整个京城笼罩其中。他登上早已等候在巷口的玄色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微光，只留下车内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晕开一圈微弱的暖光。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沉稳而有节奏，像是一颗颗落子无悔的棋子，在命运的棋盘上缓缓落下，叩击着人心。
周准身姿挺拔地坐在车辕上，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街巷，夜色中，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磐石。待马车行至巷口拐角，他才侧身低头，对着车内低声禀报：“王爷，方才在别院外，有两人一直暗中盯梢，看身形、步法，像是二皇子府上的暗卫，属下已让人悄悄跟着，探他们的落脚点。”
“让他们盯。”赵宸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在意。他抬手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望向远处漕运总督衙门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次第亮起，如同鬼火般在夜色中闪烁，映着那座腐朽却依旧盘踞在码头旁的院落，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胸有成竹，“不必打草惊蛇，他们愿意看，便让他们看个够。传令下去，让安平卫那边即刻筹备，往京城运粮。第一批，就调五千石，走陆路，务必在三日内抵达。”
“走陆路？”周准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犹豫道，“王爷，陆路运输损耗极大，且沿途关卡众多，耗时费力，成本比漕运高出近三成。按常理，这般大批量运粮，走漕运才是最优之选，为何要舍近求远？”
“常理？”赵宸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放下车帘，车内的琉璃灯映着他深邃的眼眸，“如今漕运阻塞，京城粮荒日益严重，百姓人心惶惶，物价飞涨，这时候谈常理，有用吗？”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声音却依旧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要的不是省钱，也不是图省事。第一批粮走陆路，一来，是要告诉京城的百姓，粮食已经在路上了，不必恐慌，稳住民心才是根本。二来，是要给太子和二皇子看看，本王手中有粮，有调动粮草的能力，他们那些拖延、刁难的伎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本王根本不惧他们使绊子。”
周准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赵宸的深意。这哪里是简单的运粮，分明是一场无声的示威，是在棋盘上落下的关键一子，既稳了民心，又震慑了对手，一举两得。他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立刻派人传信给安平卫，务必按王爷的吩咐，三日内将五千石粮食运抵京城，存入官仓。”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茫茫夜色之中。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入，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夹杂着远处街巷里零星的炊烟气味，还有运河水汽特有的湿冷，一同涌入车内，拂动着赵宸的玄色衣袍。琉璃灯的光晕在车内轻轻晃动，将他的身影投射在车壁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心中的棋局，深不可测。
赵宸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内跳动的灯火上，眼神深邃如夜。他清楚地知道，这场围绕着漕运展开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孙文礼那个庸才，只当他是奉旨查账的钦差，满心想着如何遮掩账目上的破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张显仗着有二皇子撑腰，以为他是来抢功夺利的，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拖延工期，中饱私囊；太子懦弱，只求漕运不出纰漏，能按时运粮入京，平息陛下的怒火，便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他是来搅局的；而二皇子野心勃勃，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漕运之事打压太子，扩充自己的势力，竟以为他是来分一杯羹的，想拉拢或打压他。
可他们都不懂。
赵宸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与车轮碾路的声响相合。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查几本账、抓几个贪官，也不是抢什么功劳、分什么利益。这漕运系统积弊已久，如同一个腐烂的毒瘤，仅仅是修修补补，根本无济于事。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那些层层加码的盘剥，早已将漕运变成了少数人敛财的工具，而百姓却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
他不是来分蛋糕的。
他是来——重新定规矩的。
明面上的账册，要一页一页地查，找出那些看似合规的破绽，撕开他们虚伪的面具；暗地里的贪腐，要一丝一毫地翻，挖出那些藏在暗格里的账本，揪出那些幕后的黑手；而那些冗余复杂、滋生贪腐的流程，更要大刀阔斧地改，砍掉那些不必要的环节，压缩贪腐的空间，让漕运回归其本质，真正为朝廷、为百姓效力。
这第一步，就从明暗两条线同时开始。明面上，调粮入京，稳住民心，震慑对手；暗地里，算学博士们已经开始啃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秦烈将军麾下的老兵也在秘密集结，准备混入漕运的各个环节，收集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
马车驶过通州码头，远处的运河在夜色中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静静蛰伏着。岸边的漕船灯火点点，如同鬼火般闪烁，那些船上，承载着京城百姓的生计，也承载着无数的阴谋与算计。
赵宸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场席卷漕运系统、牵动朝堂各方势力的真正风暴，还在后面。而他，已经在这夜色如墨的棋盘上，落下了关键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