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的雨丝裹着潮气漫进暗房时，林砚正往显影液里放胶卷。暗红的液体在瓷盆里晃出涟漪，他的指尖捏着胶卷的边角，动作轻得像拈着片羽毛，青布袖上的薄荷绣样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抹藏在静里的绿。苏晚蹲在旁边调定影液，玻璃量杯里的药水泛着浅黄，“滴答”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像支沉缓的春曲。
“这液得晾到温凉，”他往盆里呵了口气，白汽在暗红灯下散成雾，“张婶说城里照相馆都这样，太热了会糊，太凉了显不出影，得像炖药似的掐着时辰。”
苏晚往定影液里掺了点清水，玻璃棒搅动的“哗啦”声里，液体渐渐透了亮：“你看这刻度，”她举着量杯笑，“比去年熬糖浆时还准，来老先生说的‘分寸’，原是处处都要用的。”
铁蛋趴在暗房门口的毡垫上，银项圈的蔷薇纹蹭着门框的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唧。竹丫和石头则叼着胶卷的空纸盒玩，项圈的银链撞着墙角的陶罐，“叮当”声混着药水的轻响，像支神秘的夜曲。
来老先生提着灯笼来送蜡烛时，暗房里的胶卷刚显影一半。“这红灯笼比蜡烛稳，”他把灯笼挂在房梁上，红光漫在墙上，“免得你们手忙脚乱碰倒了，白费功夫。”他往盆边凑了凑，眯眼瞧着胶卷上慢慢浮现的影，“这白花花的纸上真能显出人？倒比我的药引还神。”
林砚往老先生手里塞了块桃花糕，糕的甜香混着药水的涩。“您再等会儿，”他说，用竹夹轻轻翻了翻胶卷，“就快显出来了，苏晚在桃树下那张，准比画儿还好看。”
苏晚给老先生端来杯热梅酒，酒液在红光照里泛着琥珀色。“您尝尝这个，”她说，往酒里加了片干桃瓣，“暖身子，等会儿看照片更有精神。”
老先生抿着酒笑：“好啊，我就爱这盼头，像等药熬成、等花绽放，心里揣着点念想，日子才不寡淡。”
胶卷渐渐显出清晰的影时，雨已经停了。林砚用竹夹把胶卷夹到绳上晾，苏晚举着灯笼照，红光里的影像带着点朦胧，她在蒲公英丛前的白衫、桃树下沾着的落瓣、新药柜旁捧着的银梳，都像浸在梦里。
“你看铁蛋它们这张，”林砚指着狼崽们的合影，竹丫嘴上的蔷薇还清晰可见，“石头的耳朵竖着，铁蛋的尾巴翘着，比平日里看着更欢腾。”
苏晚的指尖抚过胶卷上自己的影，忽然觉得这慢慢浮现的像，就是日子的模样——不是一蹴而就的亮，是慢慢显、渐渐明，像这药水浸过的纸，把春的光、花的影、他的笑，都浸成了摸得着的暖。
“明天就能洗成照片了，”林砚往盆里倒定影液，“张婶说镇上的相馆有洗照片的药水，咱们照着配点，不用跑远路。”
苏晚往绳上夹了个小夹子，防止胶卷被风吹得晃：“洗出来贴在新药柜的门板上，”她说，“客人来了就能看见，这是咱们的院子，咱们的春天。”
夜里，暗房的红灯笼还亮着，胶卷在绳上轻轻晃，像串流动的影。两人坐在灯下，林砚在给桃花梳抛光，银梳的光映着他的眉，苏晚则在整理胶卷盒，把空盒摞成小山，铁蛋趴在桌下，银项圈的响混着窗外的虫鸣，像首温柔的夜曲。
“等照片干了，”林砚忽然说，银梳在手里转着圈，“给张婶和李叔各送一张，他们帮咱们这么多，也让他们瞧瞧照片里的热闹。”
苏晚往他手里塞了颗烤花生：“再给来老先生送张他看咱们拍照的，”她说，“他站在花架旁的样子，像画里的人。”
林砚笑着点头，往她鬓角别了朵干桃花，褐红的瓣衬着她的发，像落了颗残星。窗外的月光爬上暗房的窗，胶卷的影在墙上晃，像幅朦胧的画。苏晚靠在林砚肩上，听着他抛光银梳的轻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药水味，忽然觉得这等待的滋味，比看到照片更让人记挂——像揣着颗发了芽的种，知道它会破土，会开花，会结出满枝的甜，才敢慢慢盼，慢慢等，把每个瞬间都过得扎实，像这显影液里的影，初看模糊，越看越清，实实在在，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