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热风裹着麦香漫过竹篱时,林砚正往银锁上錾花纹。小錾子在锁面游走,艾草的叶、猛虎的纹渐渐显形,银屑落在青布裤上,像撒了把碎星,薄荷绣样在晨光里闪,像片藏在热里的绿。苏晚坐在凉棚下串红绳,朱红的线在指间绕出结,绳头系着的银铃“叮铃”轻响,混着远处的麦浪声,像支喧腾的夏曲。
“这锁得錾得深些,”他直起身用细布擦了擦锁面,纹路里的银亮像凝了层光,“来老先生说银器要经得住磨,戴个十年八年还清晰,才叫‘长命锁’。”
苏晚举起串好的红绳笑,绳上坠着颗小银珠,晃动时撞出细碎的响:“你看这绳结,”她说,“张婶教的‘吉祥结’,比去年的单绳更牢,风吹雨打都散不了,配银锁正好。”
铁蛋趴在凉棚的竹凳下,银项圈上的小香囊随着呼吸起伏,艾草的烈香混着它的气息,喉咙里发出满足的轻哼。竹丫和石头则叼着红绳的废段玩,项圈的银链撞着棚柱的木,“叮当”声混着麦香,像支热闹的夏曲。
李叔扛着麦捆来借晒匾时,银锁已经摆了半盘。“这锁打得比镇上银铺的还精神!”他凑到盘前看,猛虎的爪尖透着劲,艾草的叶纹比真草还细,“你们这手艺,该开个银器铺,保准比药铺还红火。”他往院里放麦捆,“新割的麦,给你们留了把,磨成面蒸馒头吃,比陈麦多了层甜。”
林砚往李叔手里塞了把银锁,锁上的红绳已经系好,像团流动的暖。“给您家娃戴,”他说,往锁上挂了个小香囊,“艾草混着薄荷,比单戴锁更安神。”
苏晚给李叔端来盘麦仁粥,麦粒的糙香混着冰糖的甜。“您慢喝,”她说,往红绳上又系了个银铃,“这锁戴在孩子颈间,一动就响,像在说‘平安着呢’。”
李叔舀着粥笑:“好啊,我就爱这口踏实,像你们的日子,银锁配红绳,麦香混药香,看着热热闹闹,过着却有股说不出的安稳。”
日头爬到凉棚顶时,银锁已经都系好了红绳。林砚把锁放进木盒,苏晚则在给每个锁配香囊,靛蓝的布囊与朱红的绳缠在一起,像给平安系了个记号。
“你看这麦浪,”林砚指着院外的田,金黄的麦穗在风里滚成浪,“李叔说今年的麦比去年稠,磨出的面能蒸到秋收,够咱们吃个饱。”
苏晚的指尖抚过银锁上的“平安”二字,忽然觉得这热里的沉,就是夏的骨,把银的冷都焐成了护。“来老先生说,”她往厨房走,“下午该煮绿豆汤,新收的绿豆配薄荷,比去年的多放了把冰糖,喝着更解暑。”
林砚跟在后面,往砂锅里添井水:“我去摘点荷叶,”他说,“药圃的荷叶刚展开,铺在汤上,比盖碗还香,喝着带点清。”
下午,阳光烈得像团火。两人坐在凉棚下分银锁,林砚往每个锁上刻编号,苏晚则往香囊里添新艾草,药香混着荷叶的清,在空气里缠成了团。铁蛋它们趴在旁边,时不时用头蹭蹭苏晚的膝,像在讨赏。
“这把给来老先生,”林砚拿起最大的银锁,猛虎的纹最清晰,“他年纪大,戴个沉点的,压得住邪气。”
苏晚往锁上系了根长红绳:“比去年的长些,”她说,“能挂在胸前,不用总攥在手里,方便。”
林砚忽然从盒里取出把小银锁,锁面錾的不是猛虎,是朵蔷薇,与铁蛋项圈上的纹一样。“给你的,”他往她颈间戴,红绳绕着脖子系了个结,银锁贴在胸口,凉丝丝的带着熨帖,“别人的是猛虎,你的是蔷薇,你不用驱邪,只要平安。”
苏晚的心跳撞在银锁上,发出轻微的响,像银铃在心里摇。她往他手里塞了颗冰镇的绿豆,豆的凉混着甜:“也给你打一把,”她说,“錾只雪雀,配我的蔷薇。”
林砚笑了,往她鬓角别了朵蜀葵,艳红的瓣衬着她的发,像落了团火。“好,”他说,“等忙完这阵就打,咱俩的锁要成对,像这红绳的结,拆都拆不开。”
傍晚,暮色漫进凉棚时,银锁已经分完了。林砚往灶里添了把麦秸,苏晚则在热麦仁馒头,面香混着荷叶的清,在屋里缠成了团。新药柜上的银锁样品在灯光里泛着光,与香囊的靛蓝相映,像幅浓淡相宜的画。
夜里,两人坐在灯下,林砚在给雪雀锁画图纸,铅笔的线条在纸上勾出雀的翅,像藏了片夏。苏晚则在缝补他的单衣,针脚穿过磨破的肩,发出“嗤”的轻响。铁蛋趴在桌下,银项圈的响混着窗外的蛙鸣,像首温柔的夜曲。
“你看这雀,”林砚把图纸递给她,眼里的光比灯光还亮,“翅膀上的纹与你的蔷薇相扣,戴在颈间,像两只鸟儿依偎着,风吹都不散。”
苏晚接过图纸,指尖抚过雪雀的羽,忽然觉得这银锁悬颈的安,这图纸上的纹,都在说着同一句话——日子是錾出来的,是系出来的,是像这绿豆汤一样,把凉和甜都煮进去,才能品出最久的宁。
窗外的月光爬上新药柜的银锁,麦仁在缸里沉睡着,像颗颗安静的金。苏晚靠在林砚肩上,听着他翻图纸的“沙沙”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麦香,忽然盼着这夏天能长些,再长些——长到雪雀锁在颈间磨出光,长到麦香漫过整座院,长到两人守着这满室的宁,把日子过成慢慢沉淀的暖,初尝带凉,回味却厚,实实在在,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