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行，天地间的景象便越发荒凉萧瑟。连绵的青山翠谷逐渐被低矮的灌木与裸露的褐色岩层取代，气温明显下降，即便以玄苍与苏小碗的修为，也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日渐凛冽的寒意。天空也似乎变得更加高远、明净，却又带着北地特有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清冷。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依旧选择避开主要的修仙者聚集地与大型宗门势力范围，沿着相对荒僻的路径飞行。偶尔远远望见有修士遁光掠过，或感知到下方有灵力波动，他们也多选择绕行或隐匿。
这一日，他们飞临一片广袤的冻土荒原。荒原之上，覆盖着经年不化的薄雪与冰凌，稀疏地生长着一些耐寒的苔藓与低矮灌木。寒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按照地图所示，穿过这片‘风吼荒原’，再越过前方的‘霜脊大裂谷’，便算是正式踏入北地‘寒州’的范畴了。寒州已属苦寒之地，凡人稀少，多为耐寒妖兽与少数苦修士、采矿者盘踞。北冥，则在寒州最北端，需穿越更加险恶的‘永冻冰原’与‘飓风海’方能抵达。”玄苍以神念与苏小碗交流，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被风雪覆盖的荒原。他的神识感知到，这片看似荒芜的冻土之下，蛰伏着不少生命力顽强的寒属性妖兽，不过大多实力不强，且似乎对他们并无攻击欲望。
苏小碗点了点头，她的星魂对天地间的能量流转异常敏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越往北，空气中的水、冰属性灵气便越发活跃、浓郁，而其他属性的灵气则相对稀薄。这固然对她的水属性（玄武）星力修行有益，但长期待在这种极端环境，对非冰水属性的修士而言，无疑是一种消耗与压制。
“前方似乎有商队的痕迹。”玄苍忽然目光一凝，望向荒原边缘，一处背风的冰崖之下。那里，隐约可见几座以厚实兽皮与某种耐寒木材搭建的临时营地，营地中停着数辆覆盖着厚重毛毡、铭刻着简单御寒与浮空符文的大型货车，车旁有十几名身着厚实皮袄、气息多在筑基期左右的修士正在忙碌，似乎在检修车辆、喂养拉车的、一种形似牦牛却生有独角的雪白妖兽。营地中央，还飘扬着一面绣有交叉冰凌与雪莲花图案的旗帜。
“是往来北地的商队。”苏小碗也看到了。北地虽苦寒，但盛产一些特有的冰属性灵材、矿石、以及寒带妖兽材料，对内陆修仙界亦有价值。故而有专门的商队，不畏艰险，往返于寒州与内陆之间，赚取利润。这支商队规模不大，显然只是其中一支小型队伍。
“绕过他们。”玄苍不欲多生事端。商队鱼龙混杂，且常年行走于危险之地，消息灵通，却也容易招惹是非。
然而，就在他们打算提升高度，从商队上空悄然掠过时，下方营地中，却陡然爆发出一阵惊慌的呼喝与妖兽的嘶鸣！
“戒备！是冰狼群！”
“好多！该死，怎么会在这里遇到这么大一群？”
“结阵！保护货物！”
只见荒原远处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小点，正如同潮水般，朝着商队营地汹涌而来！那竟是一大群通体雪白、唯有眼眸与獠牙泛着幽蓝寒光的巨大妖狼！数量足有上百头之多！气息大多在炼气后期到筑基中期，其中数头格外雄壮的狼王，更是达到了筑基后期甚至假丹境界！
“冰原妖狼？”玄苍眉头微皱。这种妖兽在北地荒原并不罕见，通常以小型族群活动，很少一次性聚集如此庞大的数量。而且，这些冰狼的气息似乎也有些不对劲，比寻常冰狼更加暴戾、嗜血，隐隐透着一丝混乱？
他凝神细看，只见那些冰狼的眼眸深处，除了幽蓝的寒光，竟也泛着一丝极其细微、极难察觉的、与“归墟之息”同源的灰黑色！虽然淡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玄苍的神识何等敏锐，尤其是经历了四象秘境与赤霄山脉之事后，他对这种混乱气息格外敏感。
“又是被污染的”苏小碗显然也察觉到了，语气微沉。看来，这“归墟”的侵蚀，确实无孔不入，连这偏远北地的妖兽族群，也未能幸免。只是侵蚀程度，似乎比赤霄山脉的赤魇蜥还要轻微许多，或许只是间接接触了被污染的环境或水源？
下方营地已然乱作一团。商队中修为最高的，不过是一名筑基大圆满、气息沉稳的老者，似乎是管事。其余护卫大多在筑基初、中期。面对上百头被微弱“归墟”气息侵蚀、变得格外悍不畏死的冰狼，他们虽然训练有素，迅速结成了防御阵型，以货车为依托，释放法术、激发符箓，但显然力有不逮，防线在冰狼的疯狂冲击下，岌岌可危。不断有护卫受伤，惨叫声与冰狼的嘶吼、法术的爆鸣声混杂在一起。
“前辈！救命！还请前辈出手相助！我霜雪商行必有重谢！”那筑基大圆满的老者显然也发现了高空之上、正欲离去的玄苍与苏小碗，虽然看不清具体修为，但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与深不可测的感觉，让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仰天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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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商队成员闻言，也纷纷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天空。
玄苍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目光扫过那些冰狼眼眸深处那丝混乱的灰黑，又看了看下方那些在冰狼冲击下苦苦支撑、面带绝望的商队修士，尤其是其中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修为低微、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修士，他冷漠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小碗，你觉得如何？”玄苍以神念询问。他虽杀伐果断，但并非滥杀无辜、见死不救之辈，尤其是涉及到“归墟”污染，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线索。
“救。”苏小碗的回答简洁而坚定。她同样看到了那些冰狼的异常，也看到了下方那些绝望的眼神。她曾为凡人，知晓生存不易，这些行走在苦寒之地的商队，所求不过一份生计，不该葬身于这被污染兽群的獠牙之下。更何况，清理这些被轻微污染的妖兽，或许也是在间接削弱“归墟”的蔓延。
玄苍不再多言，身形微顿，对苏小碗道：“你压阵，防止漏网之鱼，也留意是否有其他异常。我来清理。”
话音刚落，玄苍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商队营地前方，凌空而立，挡在了汹涌的冰狼群与摇摇欲坠的防线之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华丽炫目的法术光芒。玄苍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那如同白色潮水般涌来的冰狼群，轻轻一握。
无声无息，一片灰白色的、充满终结与凋零意味的领域，以玄苍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前方近百丈范围。领域之内，时间仿佛凝滞，空间仿佛冻结。那些前一刻还狰狞咆哮、獠牙毕露的冰狼，冲入这片灰色领域的瞬间，奔跑的动作骤然变得迟缓、僵硬，眼中的嗜血与幽蓝寒光迅速黯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它们雪白的毛发失去了光泽，强健的肌肉如同脱水般萎缩，生命力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流逝、终结。
仅仅一个呼吸，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头冰狼，便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化作一具具迅速风化、干枯的狼尸。后面的冰狼似乎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慑，发出不安的低吼，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缓。
那几头筑基后期的狼王发出愤怒的咆哮，似乎试图以自身的凶威驱散恐惧，带领狼群继续冲锋。然而，玄苍只是目光淡淡一扫。
“嗡”
那几头狼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头颅、胸腔等要害处，毫无征兆地同时炸开数朵凄艳的血花！鲜血尚未落地，便已凝结成冰，混杂着被寂灭剑意瞬间绞碎的内脏与骨骼碎片，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狼王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毙命。
失去了狼王的带领，剩余的冰狼彻底崩溃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对那灰白领域所代表的绝对“终结”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混乱与暴戾。它们发出惊恐的呜咽，夹着尾巴，如同丧家之犬般，扭头就朝着荒原深处亡命逃窜，顷刻间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从玄苍出手，到狼群溃散，不过短短数息时间。营地前，只剩下一地迅速失去温度的狼尸，以及那数十具在寂灭领域中化为干尸的冰狼残骸。寒风呼啸，卷起细雪，落在那些尸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显得场面死寂。
商队营地中，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修士，包括那名筑基大圆满的老管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凌空而立、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几只蚂蚁般的年轻男子，心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敬畏。
弹指间，灭杀数十头冰狼，瞬斩数头狼王，惊退上百狼群这是何等修为？何等手段？元婴？不，恐怕一般的元婴初期修士，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这位前辈，至少是元婴中期，甚至可能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
“噗通”一声，那名老管事率先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对着玄苍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因激动和敬畏而有些颤抖：“晚辈霜雪商行管事韩立，率商队上下，叩谢前辈救命大恩！前辈神通盖世，晚辈等人永世不忘！”
其余商队成员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齐声高呼：“叩谢前辈救命大恩！”
玄苍身形一动，已回到苏小碗身边，对下方的叩拜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他救这些人，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重谢”。
苏小碗也飘然落下，来到玄苍身侧。她容颜清丽，气质出尘，与玄苍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神仙眷侣，更让下方众人不敢直视。
韩管事连忙起身，却依旧躬身垂首，不敢有丝毫怠慢：“对前辈是举手之劳，对我等却是救命之恩。前辈但有差遣，我霜雪商行上下，万死不辞！”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前辈尊姓大名？仙乡何处？晚辈等人也好铭记于心，日夜焚香祷告，为前辈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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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不必多问。”玄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狼尸，尤其是那几头狼王尸体眼眸中残留的、几乎微不可查的灰黑色，问道：“这些冰狼，与寻常可有不同？你们往来北地，近来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韩管事闻言，脸上露出思索之色，随即恭敬答道：“回前辈，这些冰狼，确实比往日更加狂暴，不畏生死。以往遭遇小股狼群，只要击杀头狼，或展示足够武力，它们便会退去。但近来，尤其是一两个月内，北地许多妖兽都变得异常狂躁，攻击性大增，且似乎更加不畏伤痛，甚至有些疯狂。至于异常”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瞒前辈，晚辈此次带队深入寒州‘雪原矿区’采购一批‘寒铁矿’，确实听闻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说。”玄苍道。
“是。”韩管事连忙道，“据说，寒州极北的‘永冻冰原’边缘，近来时常有诡异的寒雾弥漫，雾气中时有巨大阴影出没，有修士靠近探查，便再未归来。还有传言，说冰原深处，有古老的冰封遗迹现世，但靠近者，多被冻毙，或神智错乱而回。更有甚者，说某些被冰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兽，近日似乎有了复苏的迹象。当然，这些多是荒诞传闻，未必可信。但晚辈在矿区交易时，确实发现，近来从更北方流出的矿石与材料，时常会混杂一些气息阴冷、令人不适的‘废料’，需小心甄别处理，否则会对炼器师产生不好的影响。”
苏小碗与玄苍交换了一个眼神。寒雾阴影，复苏古兽，气息阴冷的废料这些线索，似乎都与“归墟”侵蚀、或是某种与“归墟”相关的阴寒力量有关。北冥之地，果然不太平。
“你们商队，接下来去往何处？”玄苍又问。
“回前辈，晚辈等人此番采购已毕，正欲返回内陆‘天霜城’交割货物。路径便是穿越这风吼荒原，经霜脊大裂谷，入寒州外围，再借道几处小型传送阵，返回天霜城。”韩管事老老实实回答。
天霜城，乃是北地边缘一座规模颇大的修士城池，是沟通寒州与内陆的重要枢纽。玄苍与苏小碗若要去往北冥，也需经过此地，或至少需要从那里获取更精确的北地地图与情报。
玄苍略一沉吟，道：“我们二人亦欲北行，途经天霜城。既如此，可同行一段。你等收拾残局，尽快启程。”
韩管事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两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竟愿意与他们这等小商队同行；喜的是，有这等大能在侧，接下来的路途安全无疑大大增加！他连忙躬身道：“能得前辈同行，乃是我等天大的福分！晚辈这就命人收拾，即刻启程！”
商队众人也是喜出望外，原本损失了数人、惊魂未定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战场，将那些冰狼尸体中有价值的材料（妖丹、皮毛、爪牙等）小心取下。这些被轻微污染的冰狼，其材料也需特殊处理，但终究价值不菲，也算是一笔意外之财，足以弥补此次损失。
玄苍与苏小碗则飘然落在一辆空闲的货车顶部，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并未参与商队的琐事。他们之所以同意同行，一是顺路，二是想从这些常年行走北地的商人口中，了解更多关于北地、尤其是北冥的详细情报与近期异动。至于安全，有他们在，除非遇到元婴后期以上、或大批同阶修士围攻，否则足以应对。
很快，商队收拾停当，重新启程。那几头拉车的雪白独角牦牛（名为“踏雪犀”），似乎对玄苍与苏小碗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强大气息感到敬畏与安适，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车队在荒原的薄雪上缓缓前行，车轮轧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韩管事亲自驾驭着领头的一辆货车，时不时小心地回头，看向车顶那两道如同融入风雪中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感慨与庆幸。他走南闯北数十年，见识过不少高阶修士，但如这两位般，气息深不可测、手段通天、却又似乎并不高高在上的，却是首次得见。
“或许，我霜雪商行此番，真是遇到了贵人，也是转机”韩管事心中暗忖，对前路，莫名多了几分信心。而他却不知，这两位“贵人”所背负的，是怎样沉重的使命，而他们即将前往的北冥，又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与足以席卷天地的危机。
风雪渐大，掩盖了车辙与足迹。商队如同风雪中的几叶孤舟，缓缓驶向北方那片更加寒冷、也更加神秘的天地。而在无人察觉的荒原深处，那几头狼王尸体眼眶中，最后一丝残留的、极淡的灰黑色气息，如同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渗入冻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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