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犀沉闷的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混杂着呼啸的北风,构成了这支小型商队在风吼荒原上行进的单调背景音。荒原一望无际,除了偶尔裸露的黑色岩石与稀疏的枯草,入目皆是单调的灰白。天空铅云低垂,细碎的雪沫不知疲倦地飘洒,为天地间蒙上一层朦胧的纱幕。
玄苍与苏小碗盘膝静坐于车顶,气息与这方风雪天地隐隐相合,仿佛两尊冰雪雕琢的玉像。他们并未刻意放出威压,但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让整个商队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安宁氛围之中。那些拉车的踏雪犀,脚步都显得格外稳健;商队护卫们脸上的惊惧与疲惫之色,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依靠的踏实感。
韩立,那位霜雪商行的老管事,亲自驾驭着领头货车,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瞥向车顶的两位前辈。他行走北地数十年,深知这片苦寒之地的危险与无常,能遇到如此深不可测、又愿意庇护他们一程的前辈,简直是天大的机缘。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定要趁此机会,好生伺候,或许能为商行结下一段善缘。
行程枯燥,除了风声与蹄轮声,便是漫长的沉默。起初,商队众人皆不敢打扰两位前辈清修,连交谈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然而,行至午后,风雪稍歇,天空露出几缕惨淡的日光时,苏小碗忽然睁开了双眸,目光落在车旁雪地上,几株在寒风中顽强摇曳的、开着冰蓝色小花的奇异植物上。
“这是‘寒魄兰’?”苏小碗轻声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许久的寂静。她继承了《周天星枢秘典》的浩瀚知识,其中不乏对诸天万界奇花异草、天材地宝的记载。这“寒魄兰”乃北地特有的一种低阶灵草,性极寒,需汲取纯净的冰寒灵气与月华方能生长,是炼制一些冰属性丹药的辅料,虽不珍贵,却因其生长环境苛刻,在内陆并不多见。
韩立闻声,连忙恭敬答道:“前辈慧眼,正是寒魄兰。此物在北地荒原与冻土边缘较为常见,虽只是低阶灵草,但因采摘不易,且需以特殊玉盒封存其寒性,在内陆坊市也能卖出些价钱。我商行有时也会顺路收购一些。”
苏小碗点了点头,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北地苦寒,生灵难存。你等常年往返于此,除却这些特产,可曾听闻过什么奇闻异事,或是天地异象?譬如,方才那些冰狼的异常。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闲聊。但韩立心中却是一凛,知道前辈这是在探查北地情报。他不敢怠慢,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缓缓开口:
“前辈明鉴。北地苦寒,人迹罕至,奇闻异事确有不少。除了晚辈之前提及的,近来极北冰原寒雾阴影、古兽复苏的传闻外,还有一些流传已久的轶闻。”他顿了顿,继续道,“譬如,在寒州与永冻冰原交界处的‘霜语峡谷’,据说每当月圆之夜,峡谷中会传来如同女子哀泣般的风声,有修士声称在其中见到过早已绝迹的‘雪魅’精魂。又比如,在‘飓风海’边缘的某些冰窟中,偶尔能发现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痕迹,其中或有传承,但更多是凶险禁制与未知危险。”
“至于天地异象”韩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近一两年来,北地的风雪,似乎比往年更频繁、更暴烈了些。而且,晚辈隐隐感觉,天地间的寒气,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并非灵气,而是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神魂不安的‘意’。尤其在某些古老的冰川、或人迹罕至的荒原深处,这种感觉更为明显。有同行猜测,或许是地脉变动,或是某种沉睡的古老存在即将苏醒的前兆。但也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玄苍不知何时也已睁眼,静静听着。韩立所说的“让人心底发凉、神魂不安的‘意’”,让他想起了“归墟之息”那种侵蚀神魂、引动混乱的特性。只是程度更轻微,更难以察觉。看来,归墟的侵蚀,在此地已是潜移默化,开始影响环境与修士的灵觉了。
“你对‘北冥’知道多少?”玄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韩立身体一颤,连忙道:“回前辈,北冥乃是此界极北之地,传闻乃是上古玄武神兽镇压地脉水眼、最终坐化之所。那里是真正的生命禁区,终年为万古不化的‘玄冥真寒’笼罩,据说连元婴修士的护体灵光都能冻结,更有无数可怕的寒属性凶兽与诡异天险。寻常商队,最多只敢抵达寒州北部边缘的‘霜堡’,再往北,便是真正的绝地,非大神通者不可入。晚辈修为低微,对北冥深处,实在所知有限。只听过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说那里有上古遗留的‘玄武真水’,有冰封的神魔战场,甚至有通往其他界域或秘境的‘冰渊之门’。但这些,都只是乡野奇谈,当不得真。”
“玄武真水”苏小碗心中一动。这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之一,也是修复“混沌归元大阵”北方水行阵基的关键材料。韩立所言,与古神令牌及传承玉简的信息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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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可有人尝试深入北冥?”玄苍继续问。
韩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自然是有。北冥虽险,但其中可能蕴藏的机缘,对高阶修士的吸引力太大了。据晚辈所知,近十几年来,至少有数波修士,或独自,或结伴,试图深入北冥探寻机缘。其中不乏元婴期的前辈。但据晚辈道听途说,似乎成功返回者寥寥,且大都讳莫如深,或有伤在身。最近一次较大规模的,是约莫三年前,据说有来自中土‘玄冰阁’的几位前辈联袂深入,后来便再无确切消息传出,只有些模糊的传言,说他们在冰原深处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恐怖,损失惨重。”
玄冰阁?苏小碗与玄苍对视一眼。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似乎是中土一个以修炼冰系功法闻名的宗门,实力不弱,门中应有化神修士坐镇。连他们都铩羽而归,甚至损失惨重,北冥之凶险,可见一斑。
“除了这些,北地近来,可有其他异常?譬如,修士失踪,或妖兽大规模异动,范围不仅限于冰原深处?”玄苍将话题引回近期。
韩立沉思良久,摇了摇头:“大规模的异动,似乎还未有确凿消息。但小范围的、零星的异常,确实比以往多了。就像今日这些冰狼,还有晚辈在矿区听闻的,一些深居地下的寒属性矿虫,近来也时有狂暴伤人之事。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晚辈前些日子在天霜城交割货物时,隐约听闻,城中‘四海阁’负责收集北地情报的执事,似乎正在暗中调查几起修士在寒州外围‘莫名疯癫’或‘灵力逆转’的诡异事件,怀疑与某种未知的‘阴寒邪力’侵蚀有关。但此事被四海阁压下了,详情不知。”
“阴寒邪力灵力逆转”苏小碗心中微沉。这描述,与“归墟之息”侵蚀修士灵力、污染神魂的症状,何其相似!看来,这侵蚀已不再局限于妖兽与环境,开始影响到修士了。只是目前似乎还是零星个案,尚未引起广泛重视。
之后,韩立又陆陆续续说了一些北地的风土人情,各大势力的分布(如天霜城主要由几个中型商会和本地家族控制,寒州深处则有少数苦修门派和散修聚集地),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玄苍与苏小碗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与自身所知相互印证,对北地的情况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谈话间,日头渐渐西斜。风雪又起,且比之前更加猛烈。鹅毛般的大雪被狂风裹挟,如同白色的怒涛,席卷天地,视线迅速变得模糊。踏雪犀发出了不安的低哞,车队行进速度大减。
“前辈,风雪太大了!前方有一处背风的冰蚀洞穴,我们商队往日也曾在那里歇脚,是否前往暂避?”韩立顶着风雪,大声请示。他知道,以这两位前辈的修为,或许不惧这风雪,但商队其他人,尤其是那些炼气期的伙计和拉车的踏雪犀,却承受不住。
“可。”玄苍淡淡道。
韩立如蒙大赦,连忙指挥车队转向。在能见度极低的风雪中艰难前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他所说的那处冰蚀洞穴。
洞穴位于一座低矮冰崖的下方,入口宽敞,内部空间颇大,足以容纳整个车队,且地面干燥,避风效果极佳。洞壁上还残留着以往旅人歇息时生火留下的烟熏痕迹,以及一些简单的防风禁制符文。
商队众人鱼贯而入,将货车安置好,给踏雪犀喂食草料和清水,然后才纷纷在洞中生起几堆篝火,取出干粮和肉脯,就着热水,默默进食。经历了白日的狼袭与长途跋涉,众人皆已疲惫不堪。
玄苍与苏小碗选了一处靠近洞口、相对清净的角落。苏小碗挥手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与防窥视的禁制,虽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足以让商队众人不敢靠近、打扰。
“看来,北地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苏小碗以神念传音,眉头微蹙,“归墟的侵蚀已经初现端倪,而且似乎有从外围向核心(北冥)汇聚、或从核心向外扩散的迹象。天霜城四海阁的调查,说明至少已有大势力开始察觉异常,只是尚未公开。”
玄苍点头,目光望向洞外呼啸的风雪,眼神深邃:“那韩立所言,近一两年寒气中多了令人不安的‘意’,修士零星疯癫,妖兽渐趋狂暴种种迹象表明,某种变化正在加速。或许,与四象秘境中那存在的苏醒,或与我们取得混沌星核,都有某种关联。”他顿了顿,“天霜城,我们需停留一两日。一来获取更精确的地图与情报,尤其是关于北冥近期的确切消息;二来,或许能从四海阁,或其他渠道,探听到更多关于‘阴寒邪力’与修士异变的信息。”
“嗯。”苏小碗同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盲目闯入危机四伏的北冥,绝非明智之举。
就在两人以神念交流之际,忽然,玄苍眼神微凝,侧耳似在倾听什么。苏小碗也立刻警觉,星魂之力悄然扩散。
只听洞穴深处,那几名正在低声交谈、啃食干粮的商队护卫中,有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护卫,正带着几分神秘与后怕的语气,对同伴说道:“你们是没看见,我当时离得近,看得真切!那几头狼王的眼睛,不光是幽蓝,里面里面好像有一点点,一点点黑色的东西在动!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而且,你们不觉得,那些狼死得太太干净了吗?王老六去收狼皮的时候,偷偷跟我说,有几头狼的骨头,一碰就碎成了灰,里面好像空了似的!”
他身旁的同伴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嘘!小点声!别让前辈听见!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当时好像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腥,不臭,就是让人很不舒服,心里发慌。”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而且你们发现没,自从两位前辈来了之后,咱们这一路,好像太安静了?连平时晚上经常在附近嚎叫的‘夜嚎兽’,今晚都没动静”
几名护卫的低声交谈,充满了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只是低阶修士,对“归墟之息”毫无概念,只能凭本能感觉到异常。
玄苍与苏小碗收回注意力,对视一眼。看来,归墟侵蚀带来的影响,即便是如此微弱的程度,也已开始引起普通修士的注意和不安。这绝非好兆头。若侵蚀继续加深、扩散,恐慌与混乱,恐将随之而来。
洞外,风雪更急,如同万千鬼怪在嘶吼。洞穴内,篝火跳动,在岩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短暂的安宁之下,一股无形的暗流,正在这苦寒的北地,悄然涌动、扩散。而他们的北冥之行,注定将与这股越来越汹涌的暗流,正面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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