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却照不透刘达眼底的那片浑浊。
他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西装外套皱巴巴地耷拉在肩头,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分头,此刻乱得像一团稻草。墙上的电子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发出单调而尖锐的声响,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的神经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刘达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的阴影里。
门开了,李娟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卷宗,指尖泛着白。她没有坐,就那么站在刘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刘副局长,”李娟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刘达的耳朵里,“西郊砖窑的证据,我们都掌握了。u盘里的明细,你克扣的那笔拆迁款,还有你给季鸿远通风报信的通话记录,一条都没落下。”
刘达的肩膀抖了抖,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呜咽声,却没敢抬头。
“你说你是被逼的。”李娟把卷宗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刘达吓得浑身一激灵,“季鸿远拿你儿子威胁你,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刘达的嘴。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颤抖着,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是!是他逼我的!他说我不配合,就把我儿子扔到江里去!我没办法啊!我就那么一个儿子!”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李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贪官,东窗事发之后,要么把自己说成是受害者,要么把责任推给别人,却从来不肯回头看看,那些被他们坑害的百姓,又何尝不是走投无路?
“你儿子金贵,”李娟冷笑一声,弯腰捡起桌上的卷宗,翻到其中一页,念道,“滨海郊区拆迁村,老周,儿子因为没钱手术,落下终身残疾。还有老王,因为反抗强拆,被你手下的人打断了腿,最后病死在破屋里。他们的孩子,就不是命了?”
刘达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名字,那些事,他不是不记得。当年季鸿远让他负责拆迁项目,他收了好处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开发商带着打手,冲进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看着那些百姓哭天抢地,看着那些孩子吓得躲在墙角发抖。他那时候在干什么?他在酒桌上,和季鸿远推杯换盏,笑谈着那些“刁民”的不识抬举。
“我我错了”刘达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又埋了下去,“我鬼迷心窍了我不该贪那笔钱我不该帮着季鸿远害人”
“错了?”李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说错了,有什么用?老周的儿子,腿能好吗?老王的命,能回来吗?陈谨死了,孙阳躺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这些,你还得起吗?”
刘达的身子,彻底瘫软在了铁椅上。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还不起我还不起”
李娟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她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她要的是证据,是季鸿远背后的那张网,是那个叫龙哥的人。
“季鸿远越狱之后,是谁接应的他?”李娟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龙哥是什么人?他的代理点,到底在哪里?”
提到龙哥,刘达的身子又是一颤。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龙哥龙哥是季鸿远的老关系,是做境外赌博的,还拐卖妇女儿童季鸿远越狱之后,就是龙哥的人接应的他,把他藏在了城郊的农家院”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龙哥在国内的代理点,叫鸿远投资公司,就在市中心的金融街上,表面上是做投资的,实际上是洗钱的窝点里面的人,都是龙哥的亲信,手里都有家伙”
李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鸿远投资公司,这个名字,她在林晓的举报信里见过。看来,季鸿远和龙哥的勾结,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还有吗?”李娟追问。
“还有”刘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龙哥和季鸿远,不仅洗钱,还拐卖妇女儿童,那些被拐的女孩,都被卖到了东南亚的赌场,有的有的受不了,就自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去,他就算是彻底把龙哥得罪了。龙哥的手段,他是见过的,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刘达看着李娟,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李组长,我戴罪立功,我配合你们抓捕龙哥,求你求你放过我儿子”
李娟看着他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不是法官,她做不了主。但是,她可以保证,只要刘达真的能戴罪立功,她会把他的情况,如实上报。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并且配合我们的行动,”李娟缓缓开口,“我会向法院,说明你的情况。”
刘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一定配合!我什么都配合!”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子弹擦着审讯室的窗户飞了过去,击碎了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刘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缩起身子,浑身发抖,嘴里尖叫着:“是他!是季鸿远的人!他来杀我了!他来灭口了!”
李娟的反应极快,她一把按住刘达的肩膀,厉声喝道:“趴下!”
同时,她对着门外大喊:“警戒!封锁现场!抓捕狙击手!”
门外的民警,立刻行动起来。警笛声,脚步声,呼喊声,瞬间响成一片。
审讯室里,一片狼藉。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达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李娟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惊恐万状的样子,眼神沉得像一口古井。
她知道,这一枪,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季鸿远和龙哥,不会善罢甘休。这场反腐之战,远比她想象的要凶险。
但是,她没有退路。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很蓝,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远处的高楼,鳞次栉比,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土地。
李娟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
不管这场仗有多难打,不管对手有多强大,她都要打下去。为了陈谨,为了孙阳,为了林晓,为了那些被坑害的百姓,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正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坚定。
“刘达,”李娟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从现在起,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老老实实说出来。否则,下一颗子弹,就不会擦着窗户飞过去了。”
刘达趴在地上,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再一次,从他的眼角滑落。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悔恨。
审讯室的白炽灯,依旧亮得晃眼。墙上的电子钟,秒针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而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