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要想藏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扔进海里;要想让这几缕显眼的黑气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黑气最重、最乱、最遮天蔽日的地方去。
而且,对于早已恢复“无息”状态的他来说,那支让所有修士闻风丧胆的寂偶大军,不仅不会攻击他,反而是一道天然的、绝无人敢随意闯入的移动城墙。
决策已定。
王生息将粗陶瓶揣入怀中,转身,顶着那几道不断飞来的黑线,神色如常地朝着那片死地折返而去。
……
再次踏入那片灰白色的洪流,成百上千只寂偶在他身边拥挤、推搡,像是一股浑浊的泥石流涌向内圈。
王生息混在队伍的中后段神色平静,步伐稳健。
在这里,四周到处都是寂偶死后弥漫的浓重浊气,那几缕飞来的黑线混杂其中,瞬间便泯然无踪,再也看不出半点端倪。
王生息微微低头,穿过那片尚未散去的尘埃,阳光落在了他的肩头。
队伍沉默地推进。
路边偶尔能见到倒毙的尸体,大多是蜷缩在岩石缝隙或者枯草堆里,干瘪枯槁。
王生息路过时,只是顺手摄过储物袋,神识一扫,便熟练地将里面的法宝材料转入自己的背囊,然后将空袋子随手扔掉。
果然,一颗灵石都没有。
袋子角落里只有一堆厚厚的灰白粉末。在这个无法恢复灵力的秘境里,灵石就是命,没人会留着它过夜。
但这并不妨碍王生息的“财富”在迅速膨胀。
渐渐地他背上的包裹已经大得像座小山,腰间串着的储物袋叮当作响。里面装着的,大多是些结丹修士身家性命换来的灵草、矿石和几件趁手的法宝。
他在这片死地里沉默地穿行,不知疲倦地将那些无主的资源收入囊中。
王生息一直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第一百零三天,还是第一百零四天?
其实具体的数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三十天的期限早就过了。
那个通往外界的出口,此时此刻应该早已关闭,彻底切断了这里与现世的联系。
他清楚,自己已经被关在这个只进不出的盒子里了。
但他没有停。
他明明知道若是出不去,做这些事情或许根本毫无意义,但他还是弯下了腰,将周围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毕竟东西就在那儿,看见了,总不能不捡吧。
哪怕这些东西即将和他一起腐烂。
除了走,除了捡,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随着时间流逝,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枯黄的荒原逐渐退去,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甸,空气变得湿润。
头顶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洗,阳光明媚。
穿过草甸,是一片大湖。
湖面广阔,水质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微风吹过,波光粼粼,岸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
景色极美。
那一千多只寂偶没有任何停留。
它们依然不知疲倦地向前涌动。有的寂偶赤着的脚掌已经被碎石磨烂了,露出了灰白色的骨茬;有的被同伴挤倒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生怕掉队似地继续往前冲。
它们没有意识,眼神空洞,只有那整齐划一的步伐,透着一股莫名的亢奋。
前方那个并不存在的终点,似乎就是它们此生唯一的信仰。它们在奔波,在劳碌,为了一个指令燃烧着最后一丝残魂。
王生息跟在侧翼,看着这群热闹的死物,脚步越来越慢。
肩膀上的藤蔓勒进了肉里,生疼。
王生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湛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明媚,云层厚实且立体。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光一影都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也正是因为太真实了,才让人绝望。
门关了。
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那些曾经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到现在的理由,变得有些遥远。
那个未曾抵达的返虚之境。 那些为了“活”得更好而做出的抉择。
还有……
家里那盏总是留到深夜的灯,外婆熬好后怕凉了特意捂在被子里的汤,那对总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又和好的中年夫妻。
还有苏棠。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在这一刻,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空间壁垒,安静地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回不去,这些人和事,就成了上辈子的梦。
王生息停下了脚步。
背上那些原本让他两眼放光的灵材,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重量。
“不走了。”
他轻声说道。
他侧过身,让开了那条熙熙攘攘的“朝圣之路”,独自走到了湖边的一块平整草地上。
“哗啦。”
他解开了系在身上的藤蔓。
那个巨大的、装满了他这一路囤积的财产包裹,重重地砸在草地上。几十个储物袋滚了出来,散落在泥土里,和周围的野草混在一起。
王生息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看都没看一眼。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脚边的腊肠。
这条狗根本不知道主人的心思。它这一路钻草丛、滚泥坑,身上原本黑亮的毛发早就结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泥痂,脏得像个泥猴子。但它依然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生息。
对它来说,似乎只要跟着主人,哪里都是家。
“过来。”
王生息招了招手。
腊肠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
王生息蹲下身,把它抱到了湖边的浅水区。清凉的湖水漫过他的手背,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他挽起袖子,开始给狗洗澡。
他洗得很慢,很细致。手指一点点抠掉狗毛上干结的泥块,用湖水一遍遍冲刷着那些污渍。
腊肠洗干净了,用力抖了抖身子,溅了王生息一脸的水。
王生息没躲,也没擦。
他转身走到一棵茂密的老树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
他先是去附近抱了一捆干燥柔软的枯草,仔细地铺在树根下。
然后,他回身在那堆散落的储物袋里翻了翻,找出了几件从其他不知名尸体身上薅下来的质地厚实的棉布长袍
王生息把衣服抖开,叠了两层,铺在枯草上,又用手压了压,试了试软硬。
“进去试试。”
他拍了拍那个简易但不失温馨的小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