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肠钻了进去,在里面转了两圈,似乎很满意这个新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然后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很快就眯起了眼睛。
王生息坐在窝边,伸手摸了摸它还没干透的脑袋。
不远处,寂偶的大军还在向前奔涌,脚步声轰隆作响,卷起漫天的烟尘,浩浩荡荡地路过。
而王生息靠在树干上。
身旁是一堆被弃如敝履的财宝,手边是那只睡得正香的狗。
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水渍。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除了出不去,一切都挺好的。
世界清静了。
没了那几千只脚掌跺地的动静,风吹过芦苇叶子的沙沙声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王生息向后仰了仰,背脊陷进那堆乱七八糟的包裹里。
原本硌人的硬物,被几层厚实的法袍垫着,现在反倒成了一个软硬适中的靠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甚至还嫌不够舒服,又随手从旁边拽过一个装着千年灵草的软木盒子,垫在了后脑勺下面。
高度刚好。
日头偏西,阳光变成了暖烘烘的橘黄色,斜斜地照过来,晒得人身上那股子阴冷的湿气都在往外冒。
王生息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储物袋里摩挲了一下,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块风干的肉脯,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留下的,硬得跟石头一样。
他自己早已辟谷,但这狗还没。
王生息把肉脯掏出来,两根手指捏住一角,稍微运了点劲儿。
“咔。”
一声脆响。
那个上一秒还在草窝里睡得像头死猪、连呼吸都带着哨音的腊肠,耳朵尖猛地抖了一下。
还没等那一小块碎肉掉下来,它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睁开了。
也不见它怎么蓄力,那原本蜷成一团的身子像个弹簧一样直接弹射起步,长嘴一张,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半空中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肉屑。
“吧唧。”
嚼都没嚼,直接吞了。
吃完,它也没闹,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前半截身子趴回窝里,只有尾巴在后面讨好地扫了两下草地,舌头舔了舔鼻子,眼皮一耷拉,又续上了刚才的梦。
前后不过一眨眼。
王生息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大半块肉干,看着那只秒睡的狗,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也没把剩下的肉收回去,随手放在了狗窝边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肉屑。
阳光正好,晒得眼皮子发烫。
王生息把双手枕在脑后,两条腿长长地伸展开,身子往下出溜了一点,让自己彻底陷进这堆价值连城的“废品”里。
风很软,带着湖水的潮气。
没过多久,树下传来了一人一狗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在这片满地是宝的荒野里,王生息睡了个好觉。
夜深了,他醒了。
月光把湖面照得发白。
王生息靠在那儿,姿势一直没变过。
周围的空气是凉的,顺着鼻腔流进去,胸口就自然地鼓起来一点。
等那口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圈,变热了,又顺着鼻腔流出来,吹动了鼻尖前的一点浮尘。
一下,又一下。
就像湖水拍岸,涨上来,退下去。
这事儿不需要记着,也不需要用力。它自己就在那儿有条不紊地干着。
脑子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动静。
偶尔会冒出几个画面。有时候是家里那盏昏黄的灯,有时候是苏棠身着碎花裙的背影,有时候是那条还没走完的成仙路。
它们就像是水底下的气泡,咕嘟一下冒上来,在水面上破了,也就没了。
没有人去盯着这些气泡看,也没有人去想这气泡是从哪儿来的。
破了就破了。
身旁的腊肠睡得热了,伸腿蹬了一脚。
王生息的手被踢得滑落下去,垂在草丛里。指尖碰到了草叶上的露水,那股凉意顺着神经传导,身体便极其自然地打了个细微的颤,毛孔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个反应。
跟风吹树叶动、石落水花溅一样,是天经地义的物理反应。这里面没有“我冷”,也没有“我不想动”,就只是那块肉在这个环境里该有的样子。
一只夜蛾子飞过来,在他眼前晃悠。
那一双睁着的眼睛倒映着蛾子的影子,蛾子往左飞,那影子就往左移;蛾子往右飞,那影子就往右移。
直到蛾子飞远了,看不见了。
眼睛也没觉得失落,依旧那么睁着,映着那轮月亮。
坐得久了,腿脚的气血有些不通畅,有些麻。
这股麻劲儿顺着经络走,若是以前,王生息早就调动灵力去冲散了。
但现在,那灵力安安静静地伏在丹田里,像是睡着了。那股麻劲儿也就由着它去,麻了一会儿,又自然地消退下去,变成了另一种钝钝的感觉。
一切都在发生。
心脏在跳,血液在流,肠胃在蠕动,念头在生灭。
但这具身体里,那个总是把心弦崩得死紧、时刻都在推演着每一步的“旧我”,似乎出门了,或者是睡死了。
没人管了。
没人管,反而顺畅了。
月光在慢慢移动,树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盖住了王生息半张脸。
他就在那影子里坐着。
和这棵树、这片湖、这堆草,好像没什么两样。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芦苇荡,穿过树林,也穿过了他。
风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什么。
因为那个会觉得风冷、会觉得路远、会觉得苦的人,不在了。
既无行者,这条路,便没了长短。 既无受者,这片湖,便没了阻隔。
那片浩浩荡荡、原本是为了困住“人心”才存在的烟波,此刻因为找不到那一颗要去“困住”的心,就像是失去了根基的浮萍,显得有些多余。
它在原地僵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也就停了。
水光不流了,月色不亮了。
没有惊动任何尘埃。
大道坦平,本无一物。
王生息看着眼前不起涟漪的湖泊。
千万条纷乱的思绪,终归沉寂,心如止水。
那一层层附着在王生息身上的东西,在此刻被剥离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