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醒来，已近巳牌时分。
此时凤姐儿正在王夫人处回话，平儿亲自往东街陈记铁铺去了。
贾琏换了条中裤，穿上衣衫，梳洗毕，连早食也顾不上用，径直往贾母处问安，正好顺道去瞧瞧小黛玉，究竟是哪等模样。
谁知却不见宝玉和黛玉二人，原是往宁国府去了。
贾琏本就连日疏于府中事务，这话偏传入贾母耳中。
当下便被老祖宗训斥了几句。
“你林姑妈归府这般大事，你只在外头浪荡，连人影也瞧不见，挨到这会子才来。可见是没把府里的事搁在心上，难怪你老子动不动就要教训你。”
“先前你娘子还在我跟前说，你决意发奋，要学祖宗那般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给你说了一屋子的好话。我只当是真的，如今看来，竟都是拿来哄我的！”
自打他与凤姐儿成婚后，荣国府的俗务名义上便交与他二人打理。
凤姐儿管着内里头的家事，倒很快便挑起来了，料理得井井有条。反而是他管的外头事务，全压在赖大、林之孝等管事的爷们身上，他竟成了甩手掌柜。
贾琏只得躬身垂手，站在面前听训，见老祖宗提起林姑妈，便顺势岔开话题问道：“老祖宗教训得是，孙儿知错了。我听娘子说，宫里的李医官、张医官都来瞧过姑妈了，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可有个准话？”
贾母叹了口气，道：“你娘子既跟你说了，你也该知晓。他二人瞧了半日，你前番荐的那张医官竟一言不发，只李医官说今春是不相干的，只看冬日能不能熬的过去，若熬过去了，便多了几分希望。具体法子，他们还得再琢磨琢磨。”
贾琏一听，跟凤姐儿昨夜说的，并无不同。
但凡重病之人，最难熬的便是入冬与回春之际。
李医官既说今春无碍，这倒给了一家子，尤其是贾母，些许缓冲的时日。
说罢，贾母又叹道：“昨日你珍大哥已接你林姑妈往东府住下了。他那里屋子宽敞、人少清净，方便她静养。你林姑父住着也自在些。你得空瞧瞧去吧。”
这倒能理解，贾敏此番归来养病，也非一朝一夕能好，林如海既跟着来了，也必定要想法子留下陪她，女婿愿意长住在丈母娘家里的，终究是少数。
贾珍虽是宁国府长孙，却是他的小辈儿，自然自在许多。
贾琏应了，方躬身退了出去，又往邢夫人院里去请安。
谁知只一个丫头出来回话。
“夫人说，郎君这会子巴巴的来问安做什么，老爷今日在家，仔细你们撞上又惹一场口角，快些去吧。往后无事也不必来我这里，你娘子自会来问安的。”
贾琏听了，只得离开，也懒得再往贾政与王夫人处去。
自此以后，便只往贾母处晨昏定省，不再去别处。
贾琏回到自己院子中，便传来了赖大，吩咐道：“你去把东北角的梨香院拾掇出来，多带些人，再预备些笔墨纸砚，一并送过去。”
赖大虽不明白琏郎君又要折腾什么新鲜玩花样，但只要他不往外头浪荡，于自己也是极便当的，至少有事不必再绕去回凤姐儿，直接寻他便可。
那位大娘子，这些日子可把他折腾得够呛。
一应事情盘问得比发丝还细，连小厮昧了半吊钱都被她揪出来，一通好打。
至于各处管事、娘子、婆子们的上工情况，那更盯得紧紧的。
弄得底下人原本该歇假的也不敢歇，倒象是歇着便是罪过一般。
赖大当即应下，带着人收拾去了。
贾琏自然不管他这些心思，只看中梨香院的僻静。这原是当日荣国公暮年养静之所，眼下无人居住。虽小巧玲胧，也有十多间房屋，前厅后舍一应俱全。
西南角门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东北角上另有一扇门，直通外头街上，不必经过荣府正门便可随意进出。
他收拾出这处院落，也有一番考量。
一来可以避开贾府众人的耳目，潜心去做撰写杂剧、编排演绎等事，还可随时进出，无人牵绊。二来凤姐儿平日除了在贾母跟前承欢，便多在王夫人所住东院，白日住在这里，她有事寻自己也方便。
洒扫的婆子、丫头们经不住贾琏再三催促，个个使出浑身力气拾掇。
人多手快，不过半个时辰，梨香院便收拾得干干净净。
笔墨纸砚也齐齐整整的摆在案头。
贾琏坐定案前，细细回想东京城瓦舍勾栏里那些杂剧的画面。
这杂剧的由来，往远了说能追朔到先秦。
那时的角斗、杂技等百戏，便是杂剧身段动作的雏形。
《史记》里记载的“角抵戏”，已有简单的情节与角色分工，算是个苗头。
到了汉代，又添了曲子与故事，叙事越发周详，便是早期的说唱杂剧，乐府里的《陌上桑》便便属这类路子。
唐代参军戏盛行，多是讽刺时政，调侃市井的段子，渐渐成了市井娱乐的主流。这一时期，说白的分量重了许多，形成了说为主、唱为穿插的风格。
杂剧便由此而生。
本朝以来，虽无朝廷刻意推崇，但在市井间却越发兴盛，到如今早已是东京瓦舍勾栏里、全民喜闻乐见的娱乐。
说到底，无非是说唱杂糅在一处，间带些插科打诨，倒跟他熟知的相声与小品揉在一处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滑稽的身段表演。
这种杂剧吸引力十足、感染力也极强，想压它一头，也不是件容易事。
首先这题材，便得合著市井细民的脾胃：
要么满足他们的憧憬想象，比如汉末三分的英雄事、前朝的奇人异闻；要么是贴合他们对身边事的猎奇心，比如市井街坊间的趣闻轶事。
不然便有如蚍蜉撼树，纯属妄想!
贾琏这时候能用的人都是市井之流，哪里演得来英雄奇事？
只能从市井趣闻这一类题材里入手。
思来想去，他脑子里最熟稔的，便只有《金瓶》故事。
只不过，他不想再走寻常说书、杂剧的老路，不依赖说唱谈噱。
只凭故事曲折、人物情真，让演绎角色的人沉下心来揣度人物情感、姿态，以情动人，就象把市井间的真实光景、搬到台面上一般。
贾琏轻轻舒了口气，提起笔来，笔尖醮墨，缓缓落在素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