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倒是半点不用多教。
无论与潘金莲对戏时斯文有礼,或是市井间的痞气,竟都浑然天成。
他只眉梢一挑、嘴角一咧便自带七八分的轻挑浮浪。眼神黏在潘金莲身上,既带着占有的渴望,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活脱脱是从汴梁市井中走出来的富商破落户儿。
贾琏也省了不少点拨的工夫。
只是他扮演武大郎时,却少了几分憨厚气。
不知不觉间,亥时初刻已至,这短短的巷陌早已灯火通明,一盏盏羊角灯笼挂满两侧,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时至此时,西门庆与潘金莲已将三折戏演得熟稔,台词、动作、情绪都已入佳境,正要歇了排演、收拾东西准备散去。
贾琏道:“今日排演便到此为止。明日你二人自行打磨细节、排演后面几折戏,我晚些时候再过来。这戏的精髓全在共情二字上。”
他停顿片刻,续道:“你们须得抛却自身杂念,全心投入到角色的悲喜中去,一举一动都跟着戏里人的心境走,方才有那股子活气,才算入了佳境。”
西门庆、潘金莲应诺:“谨遵郎君吩咐。”
一旁的林冲看得兴起,忍不住朗声赞道:“秒!实在秒!这般入木三分的戏,比瓦舍里的强了许多。若搬上勾栏,保管东京的看客要挤破门坎!”
直到贾琏送他往外走,他还不停地念叨着方才的桥段,那眉飞色舞、意犹未尽的样子,一度让贾琏怀疑:这还是那个只对武艺热衷的林冲?
唯有李娇儿等人,白日早被西门庆事先嘱咐妥当:“好生待在后院厢房,不唤你们、不许出来搅扰我与郎君议事。”
却不时的扒着后院的墙根,侧耳细听前院隐约传来的说笑声,还有潘金莲偶尔透出的软糯语调,听着热热闹闹,不觉心痒难耐。
贾琏送林冲出了东北角门,便折返回来。
“还有一事,我须叮嘱你们。”他神色里添了几分郑重。
“潘娘子每日排演毕,便回春风楼歇着。其馀人等,须安分待在梨香院,不可擅自四处走动。只留东北角门供你们出入,其馀院门今夜便会落锁封门,不许私开。这规矩,你们可记牢了?”
西门庆闻言,连声应道:“郎君放心,小人定当牢记,断不敢逾越。”
潘金莲也低眉应诺:“奴家晓得了,多谢郎君提点。”
贾琏见二人神色恭谨,便摆了摆手道:“既如此,便各自歇去吧。”当下吩咐下人备了马车,送潘金莲回春风楼,自己也则平儿往自家院子里去。
晚风轻拂,灯笼里的光影微微晃动。
平儿跟在贾琏身侧,不时投以疑惑的目光。
三折戏看下来,她愈发觉得古怪:
郎君不止是将市井怨妇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就连那泼皮的油滑、富商的算计、虔婆的市侩、寻常买卖人的实在,诸般心思,全都了如指掌。
可他是公府郎君、贵门公子,自幼养尊处优,接触的多是王公贵族,为何对三教九流的心思,知晓得这般清楚?
想到这里,平儿微微叹了口气。
贾琏笑问:“你唉声叹气做什么,想是跟了我这一日,把你累着了?”
平儿道:“若这也算累,那往日跟着大娘子料理家务,日夜操劳,我岂不早就累垮了?我是在想,你怎晓得那般多三教九流的心思?待会儿回了屋,她若问起来,我又该如何回她?”
贾琏笑道:“照实说便是。我也没想瞒着她。一天到晚,大家都够累的了,好不容易熬到入夜,正是松快的时候,何苦还要费心玩弄心计?”
平儿眨着眼睛,笑道:“这可奇了,你的事竟无需再瞒着她?那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晓得那些人心思的?竟能教他们演那般活灵活现?”
贾琏一面走,一面笑道:“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不过是平日在外头多留了份心,回来后细细揣摩罢了。那日你说我魇症,胡言乱语的?”
他说着,侧头朝她眨了眨眼,眼里带着几分狡黠。平儿登时明白过来,脸颊忽的红了,道:“原来那日你竟在揣摩这些,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想那些肮脏之事!”
“你这小妮子”
回到院中,凤姐儿早已回来等着,因见贾琏面色疲惫,两人便伺候他宽衣解带、铺好锦被,看着他睡下后,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低声私语了许久。
无非是凤姐儿询问今日梨香院之事。
听平儿说得绘声绘色,不觉也起了兴致,问得越发细了。
听到有趣处,竟笑得合不拢嘴儿。
直到夜露渐浓,才回屋歇息。
一夜无话。
三更时分,屋外一阵急促的“砰砰”叩门声,将凤姐儿、平儿惊醒。
“出什么要紧事了?”凤姐儿惊坐起身,披上夹袄。
平儿点亮羊角灯,拢着灯盏快步走入院里开门。
只听传话的小厮回道:“林夫人身子突然不济,呕了好几口血。老祖宗唤各房的老爷、夫人、郎君们,速速往东府里去,万不可耽搁!”
平儿道:“知道了,这就过去,你让人速速备车。”
凤姐儿闻言,只得叫醒贾琏,“快起来!林姑妈突然不好了,老祖宗传咱们赶紧过去。”贾琏闻听,猛地起身,暗想:这是要不行了吗?
早知道这样,他白日便把安道全请去先给她诊治去了。
只是,此时再想这些已经无用,只得从床上爬了起来。
平儿已捧着二人衣物过来。
几人忙忙的穿上衣,拢了拢鬓发,便往宁国府急步走去。
刚出了院门,贾琏脚步陡然一顿,心头暗想:林姑妈若真的不行了,我这会子赶过去也不过是送她最后一程,早去片刻、晚去片刻也没什么分别。
可万一只是病情恶化,此刻最缺的不是他们这群人,反而是良医。安道全此刻便在梨香院暂住,不如将他一同唤去,也好替姑妈诊治。
看这情形,这件事怕是再也耽搁不得了。
“你们先去回话,替我向老祖宗告罪,我晚点便到。”
不等凤姐儿追问,贾琏已从平儿手上夺了羊角灯,唤上几个上夜的小厮,“你们三个跟我走!”随后便往梨香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