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不是第七哨所那种带着悲伤韵律的沉睡，而是彻底的、冰冷的死亡。
第四哨所的残骸像一具被撕碎后抛弃在虚空中的巨兽骨架，巨大的合金梁柱扭曲断裂，装甲板如同剥落的鳞片四处飘散。黯淡的星光透过这些残骸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破碎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如果这近乎真空的环境还能称之为“空气”的话）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金属锈蚀味，以及……更深处，一种粘稠的、令人不安的规则“腥气”。
腐化的味道。但和第七哨所外围那些活跃的、充满攻击欲的腐化怪物不同，这里的腐化气息更加……“沉淀”，仿佛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渗透进了每一块金属、每一道规则的缝隙里。
“信风-iv型”侦查舰如同醉汉般一头栽进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由破碎舰桥装甲板构成的“地面”，滑行了近百米才勉强停下，在金属地面上犁出一道刺眼的火花沟壑。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好几处临时修补的外壳再次崩裂，线路裸露，电火花噼啪作响。
控制室内一片狼藉。应急灯明明灭灭，将每个人惨白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咳咳……”阿木被安全带勒得差点背过气，刚解开就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之前的伤势和最后跃迁的冲击显然加重了他的负担。
小光的光点暗淡地悬浮在操作台上方，传递出虚弱的意念：“飞船……多处系统离线……生命维持勉强运行……外部护盾发生器彻底损坏……跃迁引擎核心过载……需要至少十二小时冷却和基础检修才能再次使用……”
陈墨没顾上自己额头撞出的淤青，第一时间扑到驾驶面板前，手指在尚能工作的几个屏幕上飞快滑动：“检查结构完整性……主框架还算撑住了，但右侧推进器完全损毁，左侧也只剩30出力。导航和传感阵列受损严重，有效探测半径不到五百米。”他猛地抬头看向曦，“而且……能源读数不对。”
曦已经解开了安全带，站在舷窗前，凝望着外面死寂的废墟。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被吸收了？”
“是的。”陈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恐惧，“就在我们迫降后的十几秒内，飞船备用能源和未使用的晶源储备能量，被某种外部的……‘东西’，强行抽走了大约15。抽取得非常隐蔽，几乎没触发常规警报，直到我检查总储量才发现。”
林晓怼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边骂骂咧咧地解开安全带：“抽能量？这地方有‘充电宝’成精了？还是说……”她看向窗外那些狰狞的阴影，“那些腐化残留，会‘吃’能量？”
“不只是‘吃’。”小光的光点飘到舷窗边，乳白色的光晕微微波动，似乎在仔细感知，“这里的腐化规则……处于一种奇特的‘半惰性’状态。它们不主动攻击，更像是一种……‘环境背景’。但它们会本能地‘同化’和‘吸收’任何进入其范围内的‘有序能量’，就像水会自然渗透进干燥的海绵。我们的飞船能量，对它们而言是美味的‘外来营养’。”
“也就是说，我们待得越久，船和身上的能量会被慢慢吸干？”林晓怼脸色难看，“这地方是个慢性死亡陷阱。”
“而且，”陈墨补充，调出一个模糊的扫描图像，“遗址深处，有一些规则的、非自然形成的结构。不像是哨所原有的建筑。扫描信号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还有……之前检测到的陌生规则扫描信号，来源不明，但似乎在遗址核心区域附近间歇性出现。”
未知结构，陌生信号，加上无处不在的惰性腐化环境。
“这鬼地方比第七哨所还邪门。”林晓怼总结道，看向曦，“怎么办？按原计划找补给站？还是先摸清这里的情况？”
曦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补给站必须找。没有额外能源，我们无法修复飞船，更无法前往‘未竟之园’。”她看向陈墨，“根据古老记录，第四哨所的晶源补充站在哪个区域？”
陈墨调出从哀伤挽歌那里下载的残缺结构图，指了指其中一个标记：“主能源舱下方，第三层附属仓库区。但……”他苦笑，“结构图是七十三年前的。现在这里变成这个样子，那个仓库区还在不在，有没有被腐化彻底侵蚀或者被其他东西占据，都是未知数。”
“距离？”林晓怼问。
“直线距离大约一点二公里。但中间隔着大量残骸和未知区域，实际路径可能更长。”陈墨估算道，“而且，我们不能所有人都离开飞船。飞船需要有人看守，维持基本系统，并尝试修复通讯和探测设备，万一……万一有情况，还能接应。”
这是个现实问题。飞船现在是他们唯一的庇护所和交通工具，不能放弃。
短暂沉默后，曦做出了安排：“陈墨，你留下。你对飞船结构最熟悉，尝试修复基础探测和通讯。阿木需要休养，也留下，协助陈墨，同时利用你的调和之力，尽可能在飞船周围布下一层‘能量隔绝场’，减缓外部腐化对飞船能量的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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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林晓怼和小光：“林晓怼，你和我去探索，寻找补给站。钥匙印记能提供一定程度的规则防护和指引。小光，你的感知在这里至关重要，我们需要你实时监控环境变化和潜在威胁。”
“没问题。”林晓怼活动了一下手脚，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规则枪——能量还剩三分之一左右，又从飞船应急箱里翻出两把工程用的高频振动切割刀，递给曦一把，“拿着，万一有东西近身，这玩意儿比规则枪好使。”
曦接过切割刀，在手中掂了掂，点点头。
阿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担忧地看着林晓怼：“林姐姐，小心。”
“放心。”林晓怼拍拍他肩膀，“我可是从主管的连环夺命call和甲方的变态需求里活下来的人，命硬得很。”
陈墨默默地将两个简易的定位信标和一副还能用的增强视觉目镜递给她们：“保持信标开启，每十分钟用短波通讯回报一次。目镜有基础夜视和热感应功能，虽然在这里可能受干扰，但总比没有强。”
准备就绪。
飞船侧面一道严重变形的气闸门被陈墨和阿木合力撬开一条勉强能通过的缝隙。林晓怼和曦侧身钻出，踩在了冰冷、布满细碎金属颗粒的“地面”上。
外部环境比从舷窗看到的更加压抑。光线极其黯淡，只有远处残存的一些应急指示灯和不知道什么原理还在发光的规则流光提供着微弱照明。温度很低，呼吸间能看到白气（飞船内的空气泄漏形成的小范围可呼吸区）。寂静无声，只有自己脚步踩在金属碎片上的轻微“咔嚓”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金属应力释放还是别的什么引起的低沉“嘎吱”声。
小光的光点悬浮在两人前方，乳白色的光芒尽量内敛，只照亮周围几米范围，像一盏谨慎的提灯。
“腐化惰性场的浓度在增强。”小光的声音直接在两人意识中响起，“越往深处走，我们自身能量流失的速度会越快。钥匙印记和曦先驱的本源谐波能提供一定保护，但需要消耗你们自身的力量。”
林晓怼点点头，她能感觉到钥匙印记在持续散发微弱的银光，抵抗着周围那种无形的、想要渗透进来的冰冷“吸力”。曦则更加自如，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与周围环境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腐化惰性场对她的影响明显更小。
她们按照陈墨指示的方向，在巨大的残骸间穿行。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破坏痕迹——撕裂的舱壁、融化的管道、爆炸形成的焦黑坑洞。一些地方还能看到已经氧化发黑的、疑似干涸的深色污渍，不知道是冷却液还是别的什么。
“这里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曦在一处巨大的、边缘呈现规则切割痕迹的破口前停下，手指轻触边缘，“不是外部冲击造成的。是从内部爆发的能量过载，或者……某种定向规则武器的近距离射击。”
林晓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破口内部的景象更让人心惊：几具穿着类似哨所制服的“东西”靠在墙上，但早已不是人形。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结晶化的状态，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如同苔藓般的物质，有的部分甚至和周围的金属结构融合在了一起。
“被腐化深度侵蚀……然后被某种力量瞬间‘凝固’了。”曦的声音很轻，“他们死前应该很痛苦。”
林晓怼胃里一阵翻腾，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前世她见过不少恶心场面，但眼前这种超越生理理解的诡异死亡，还是让她脊背发凉。
“加快速度。”她低声道。
两人继续前进。沿途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战斗痕迹和凝固的遗骸。整个第四哨所，仿佛是在一瞬间从内部爆发了灾难，然后被腐化迅速侵蚀、凝固，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前面有能量反应。”小光忽然预警，“微弱，但很稳定……不是腐化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有点像……晶源的能量特征，但更分散。”
她们转过一堆倒塌的合金支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相对完整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半埋在地板下的、圆柱形的设备基座，基座周围连接着数根粗大的、已经断裂的能量管道。而大厅的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破损的金属箱，其中一个箱子半开着，里面隐约露出几枚散发着暗淡光芒的、棱角分明的晶体。
“晶源！”林晓怼眼睛一亮，但没敢立刻冲过去。小光的预警还在耳边，曦也抬手示意她停下。
曦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最后落在大厅另一侧尽头——那里有一扇严重变形、但似乎曾经非常厚重的合金大门，门上有一个醒目的、被暴力破坏的锁具痕迹。
“能量反应……不止来自晶源。”曦缓缓说道，“那扇门后面……有东西。”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滋啦……”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电流干扰般的杂音，从大厅四周残存的广播设备中传来。
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失真严重、却依旧能听出是合成电子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访……客……”
“生……物……特……征……扫……描……中……”
“扫描……完成。识别：一名‘调律者’克隆体……一名‘钥匙持有者’……一名‘规则生命萌芽体’……”
“警告：此区域已被‘摇篮’临时管制。请……立即……表明……身份……及……来访……目的……”
“重复：请立即表明身份及来访目的。”
“倒计时：三十秒。未获回应……将启动……防卫协议。”
声音消失。死寂重新降临。
但大厅周围那些残破的墙壁缝隙和天花板的破损处，开始亮起一个个微小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苏醒的毒蛇之眼，锁定了林晓怼和曦。
“摇篮？！”林晓怼和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那个在古老录音中被提及的、神秘莫测的“摇篮”？
它的力量……竟然延伸到了这里？还“临时管制”了第四哨所遗址？
三十秒倒计时，无声地开始流逝。
（第五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