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
不是自由落体，而是与粗糙、冰冷、布满未知粘腻物的管壁持续摩擦的、缓慢而失控的下坠。黑暗如同有形的流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方向感。只有手脚与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刮擦声，以及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狭窄的管道内壁反复回响、放大，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噪音牢笼。
林晓怼双臂死死撑住管壁，试图减缓下滑速度，但掌心早已被铁锈和尖锐的凸起划破，火辣辣地疼。双腿也在用力蹬踏，寻找任何可能的借力点，但管壁湿滑，更多时候只是徒劳的摩擦。每一次停顿都极其短暂，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继续向下滑去。
她能听到上方不远处阿木同样艰难而压抑的喘息和摩擦声。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两三米，但在绝对的黑暗和持续的失控感中，这点距离仿佛天堑。
时间感彻底混乱。可能只过去了十几秒，也可能已过去几分钟。下滑的速度似乎在增加，管道的角度似乎比预想的更陡峭。
“林姐姐……你……还好吗？”阿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喘息和紧张。
“撑得住！”林晓怼咬牙回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注意……找机会……减速！”
话音刚落，她的右脚猛地蹬到了一处相对牢固的凸起！身体的下滑骤然一顿！但紧接着，那凸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松动了！
“小心！”林晓怼只来得及喊出一声，整个人便因为右脚借力点的失效而失去平衡，打着旋更快地向下滑去！背部、肩膀重重地撞在管壁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剧痛！怀中的曦的维持单元也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林姐姐！”阿木的惊呼声迅速被拉远。
天旋地转。林晓怼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无数次的撞击让她眼冒金星，喉咙里涌上腥甜。她只能拼命蜷缩身体，护住头部和胸前的曦，任由重力拖拽着她向无底的深渊坠落。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摔下去，直到撞成肉泥或者被管道深处的什么东西吞噬时——
砰！哗啦！
她重重地摔在了一堆柔软、厚实、但充满了尖锐硬物的“东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身下的“东西”被砸得塌陷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同时扬起浓密呛人的灰尘。
过了好几秒，林晓怼才从剧烈的晕眩和疼痛中缓过神来。她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艰难地动了动四肢——还好，虽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但似乎没有严重骨折。她第一时间摸向胸口，曦的维持单元外壳似乎有些凹痕，但内部的淡蓝色光晕依旧稳定，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她才有余力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不再是垂直的管道，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堆积空间？身下是厚厚一层柔软的、类似隔热材料或废弃织物被年深日久压实的东西，但其中混杂着很多金属零件、破碎的管道、甚至还有一些早已干瘪的、无法辨认原貌的有机质残留。空气极其浑浊，充满了陈腐的灰尘、霉菌和淡淡的化学制剂气味，但奇怪的是，那种“黑潮”的甜腥味在这里非常微弱，几乎闻不到。
光线极其微弱，几乎等于没有。只有从极高处的管道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透下的、被灰尘散射的极其微弱的应急灯光，以及……她怀中，那沉寂的星核碎片，似乎因为刚才的剧烈撞击和环境的改变，表面极其极其微弱地、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极其黯淡的白金色光晕。
就着这微弱到极致的光，林晓怼勉强看清，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倾斜的管道交汇处底部，一个由多年坠落的废弃物自然堆积形成的“垃圾山”上。周围是更加粗大的、通向不同方向的管道口，大部分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
“阿木！阿木！”她不顾疼痛，挣扎着坐起，朝着上方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堆积空间里回荡。
“咳咳……林姐姐……我在这儿……”上方不远处传来阿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窸窣的滑落声。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旁边一个倾斜度稍缓的管道口滑了出来，跌落在不远处的“垃圾堆”上，扬起一片灰尘。
林晓怼连忙爬过去。阿木的情况看起来比她稍好一些，可能下滑的路径不同，撞击没那么剧烈。但他脸色苍白，手臂和脸上都有擦伤，调和之力的光芒更加微弱了。
“没事吧？”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确认彼此都还能动，没有致命伤后，两人都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管道壁喘息。
“这里……是哪里？”阿木环顾四周的黑暗，“好像……没有‘黑潮’的味道？”
林晓怼也注意到了。这里虽然脏乱破败，但规则环境似乎相对“干净”，那种令人烦躁不安的“腐化”污染感很淡。她尝试调动一丝几乎不存在的钥匙印记力量去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很模糊，但确实感觉这里的规则“惰性”更强，似乎被某种东西……长期“屏蔽”或“稳定”过？
难道……这里接近反应堆核心，当初“涅盘协议”启动时，强烈的能量释放或某种特殊的隔离场，在这里留下了持久的“净化”或“压制”效果，使得“黑潮”难以侵入？
“可能和反应堆有关。”林晓怼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先想办法弄清楚位置，找上去的路。”她摸了摸怀中星核碎片，碎片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脉动，似乎……指向某个方向？
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应。不是力量，而是碎片作为“和谐”共鸣源，对周围环境中与之有微弱感应的“同类”或“相关”规则的指向性。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指向堆积空间一侧，一个比其他管道口更规整、直径约一米五、内部隐约有极其微弱气流流动的圆形管道口。“碎片……好像对那边有点反应。很弱，但比别处明显。”
“去看看？”阿木问。
现在没有地图，没有指引，任何线索都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陷阱。但留在这里只是等死。
“小心点。”林晓怼点点头，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着那个管道口走去。
管道口内部比想象中干净，虽然也有灰尘，但没有堆积物。管道壁是一种暗灰色的、相对光滑的合金材质，上面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标识和线路走向图。这似乎是一条相对正规的检修或检测管道，而不是纯粹的废弃物通道。
他们打开阿木随身携带的、仅剩一点电量的简易头灯（从聚居点换来的），微弱的黄光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距离。管道一路向上，坡度大约三十度，有简陋的脚踏凸起可以攀爬。管道内空气虽然陈旧，但流通性似乎不错，那股化学制剂的气味也更明显了一些，有点像……冷却剂？或者某种清洁溶剂？
沿着管道向上攀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主通道继续向上，而左侧有一条分支管道，水平延伸，尽头似乎有一扇紧闭的、小型圆形舱门。
星核碎片那微弱的脉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指向的正是那扇舱门！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转向分支管道。来到舱门前，这是一扇标准的压力密封门，有手动转轮和一个小小的观察窗（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次级反应堆辅助监测站？
林晓怼试着转动门上的手动转轮。出乎意料，转轮虽然沉重，但并未完全锈死，在两人合力下，伴随着“嘎吱”的摩擦声，缓缓转动了。
咔哒。嗤——
密封条泄压的声音响起，舱门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冰冷、干燥、带着明显臭氧和精密仪器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
头灯照进去。里面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最多五六平方米。四周墙壁是同样的暗灰色合金，布满了早已熄灭的仪器面板、屏幕和密密麻麻的接线口。房间中央，有一个固定在底座上的、类似控制台的设备，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通体由某种淡蓝色半透明晶体构成、内部有微光缓慢流转的……多面体？
那多面体缓缓自转，散发出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淡蓝色光芒，正是这光芒，照亮了这个尘封已久的斗室。它散发出的规则波动，纯净、稳定、带着一种与星核碎片同源但更加“格式化”和“理性”的气息。
而在控制台的主屏幕上，一行古老的、由淡蓝色光点构成的文字，正在无声地闪烁：
【状态：休眠（低功耗维持）。外部断开。
【最后接收指令：坚守岗位，监测‘边界’次级投影（伽马七）能量泄露及空间扰动数据，直至能量耗尽或收到召回命令。】
【最后记录时间：大寂静后第3标准周期。】
【当前任务：持续中……】
【警报：检测到未授权实体接近。启动基础身份扫描……】
那悬浮的淡蓝色晶体多面体，忽然射出一道柔和的蓝光，扫过林晓怼和阿木。
【扫描完成。识别：未知碳基生命体。携带物品检测：检测到高度匹配的‘和谐’规则共鸣源（星核碎片-严重损伤/低能耗状态）。携带物品检测：检测到微弱的‘调和之印’规则特征。携带物品检测：检测到未知生命维持单元。】
【威胁评估：低。关联性评估：存在‘戒律’相关因素，权限不足，无法判断。】
【执行协议：根据预设指令第743条，在能量许可范围内，为携带‘和谐’共鸣源且非敌对目标，提供基础数据支持及可能的方向指引。】
【访客，请陈述你的需求，或提出可通过本地数据库解答的疑问。】
林晓怼和阿木都愣住了。他们竟然在这里，找到了一个还在（勉强）运行的、“戒律”留下的无人监测单元！而且它似乎因为星核碎片的存在，将他们判定为“非敌对”甚至“有关联”的目标！
短暂的震惊后，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这简直是绝境中的灯塔！
林晓怼强压激动，快速思考着最需要问的问题。
“我们需要离开‘雷文斯戴尔号’，或者至少到达上层相对安全的区域，寻找逃生手段。请提供当前可用的、通往上层舰桥、救生艇发射港或其他可能逃生路径的最优路线图，并标注当前‘黑潮’污染区域及威胁等级。”
监测单元的晶体闪烁了几下，控制台屏幕上迅速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局部放大显示的飞船结构三维图，其中一些通道被标红（重度污染/堵塞），一些标黄（中度污染/不稳定），少数几条则显示为淡绿色（相对清洁/可行）。一条蜿蜒的、结合了通风管道、废弃货运通道和紧急维修梯的路径被高亮标记出来，终点指向一个位于飞船中上部、靠近外壳的“次级货物气闸舱”（标注：小型逃生艇可能存放点，状态未知）。
“路线已规划。区域存在低至中度‘虚无侵蚀’（即‘黑潮’）残留，19区域结构不稳定。。”冰冷但清晰的合成音响起。
“第二，”林晓怼继续问，语气急促，“如何修复我携带的‘星核碎片’？它能量耗尽，几乎沉寂。”
晶体多面体转向林晓怼怀中，蓝光扫描着碎片。“星核碎片（非完整态）受损严重，能量核心接近枯竭。修复方案：1置于高强度‘和谐’规则环境中缓慢自愈，时间未知。2补充同源纯净能量。3接触其他碎片，进行共鸣互补。本地设施不具备修复能力。建议：沿规划路径前往‘次级货物气闸舱’，该区域靠近外壳，可能残存少量未被污染的恒星能收集板或应急能源包，可尝试为碎片补充微量能量，缓解其衰败。”
有办法！虽然只是缓解，不是根治，但足以救命！
“第三，”林晓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关于‘边界’（你们观测的‘伽马七’投影）、‘黑潮’（虚无侵蚀）的根源，以及‘戒律’、‘审判者-顾’的信息，你知道多少？我们如何才能找到顾，或者补全‘界定之钥’？”
这一次，监测单元沉默了更久，晶体光芒急促闪烁，仿佛在调取极其深层或敏感的数据。
【查询涉及高级机密及跨单元数据链。本地数据库仅有基础观测记录及最后一次同步信息片段。】
【信息片段-‘边界’（伽马七）：确认为‘寂灭之井’于本区域的次级规则投影，其‘低语’（侵蚀特性）与‘第一次断裂’残留伤痕存在共鸣。‘黑潮’（虚无侵蚀）为该投影表层物质与规则泄露，经未知外部干扰（推测为本地文明‘公司’实验）后，产生的适应性变异与扩散现象。】
【信息片段-‘审判者-顾’：最后已知位置：律法之环核心沉眠区。状态：枷锁中。根据前哨站主数据库同步记录（已损坏），顾曾留言：钥匙补全需在理解‘断裂’与‘和谐’真意后，于‘边界’凝视下自行锻造。其审判者核心存有引导程序。】
【信息片段-路径：前往‘律法之环’的稳定路径已遗失。但根据历史记录及当前‘锈蚀带’规则流动态推算，在‘边界’（伽马七）活跃周期达到峰值时，其规则扰动可能在该区域（坐标已标注）撕开短暂、不稳定的‘规则薄弱点’，利用星核碎片共鸣定位，或可进行超短距、高风险跳跃，接近‘律法之环’外缘。，且极易被‘边界’感知或卷入规则乱流。】
屏幕一角，浮现出一组复杂的空间坐标和一系列不断变化的规则参数。那是极度危险的赌博，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指向“律法之环”的线索！
信息！至关重要的信息！虽然依旧前路艰难，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和盲目！
“最后，”林晓怼深吸一口气，“这个监测单元，你能跟我们走吗？或者，提供一些直接的帮助？”
【本单元为固定式监测站，无法移动。能量储备仅够维持基础功能及本次交互。可提供帮助：1将规划路线图及补充信息下载至你们的移动存储设备（如可用）。2启动一次性的、低功率的局部规则稳定场，覆盖你们接下来约十五分钟行程，微弱降低‘虚无侵蚀’活性及规则干扰。能量，以兼容方式传输至‘星核碎片’，为其提供最低限度的‘唤醒’刺激，防止核心彻底沉寂。】
“全部需要！立刻执行！”林晓怼毫不犹豫。
监测单元晶体光芒稳定下来。控制台伸出一个接口，连接到阿木的数据板（勉强兼容），开始传输数据。同时，一股柔和而稳定的淡蓝色力场以晶体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小监测站，并顺着他们来时的管道口向外延伸了一小段距离。林晓怼能明显感觉到，周围那股令人不适的“惰性”压抑感被这股力场微微中和，变得“清爽”了一些。
最后，一道极其纤细、却无比纯净的淡蓝色能量流，从晶体中射出，缓缓注入林晓怼怀中的星核碎片。
碎片那死寂的、石头般的表面，接触到这能量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如同久旱逢甘霖，碎片核心深处那几乎熄灭的白金色光点，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丝！虽然依旧黯淡，虽然距离恢复力量还差得远，但那股冰冷死寂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睡中即将苏醒的、微弱的“生机”！
碎片，被从彻底沉寂的边缘拉了回来！
传输完成，力场生成，能量注入。淡蓝色晶体多面体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旋转也变得缓慢、迟滞。
【任务完成。能量即将耗尽。】
【访客，祝你们……好运。愿‘和谐’的微光……能穿透……这片侵蚀的……黑暗……】
【单元sr-07……进入永久性……休眠……】
最后一丝蓝光熄灭。控制台屏幕彻底变黑。悬浮的晶体多面体停止了转动，静静地悬停在底座上，如同一个精致的、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狭小的监测站内，只剩下阿木头灯那微弱的光芒，以及林晓怼怀中星核碎片那仿佛呼吸般、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白金色脉动。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寂静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和一份沉甸甸的、用尽了一个古老造物最后生命换来的馈赠。
林晓怼轻轻抚摸着温润了一点的碎片，看向阿木手中数据板上新下载的、详细标注了路线和危险区域的飞船地图，以及那个指向“规则薄弱点”的危险坐标。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地图，有了方向，有了一个渺茫但确实存在的……目标。
“走吧。”林晓怼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而坚定，“该离开这个坟墓了。”
阿木重重点头，收好数据板。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陷入永久沉寂的淡蓝色监测单元，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管道，按照地图上新的指引，朝着上方，朝着那仅有百分之四十多成功率的逃生路径，再次开始了攀爬。
而在他们离开后许久，那彻底沉寂的监测单元控制台内部，某个极其隐秘的备份记录模块，因为最后的能量波动扰动，自动记录下了一段极其短暂、连单元自身都未曾主动分析的背景规则杂波。
那杂波中，隐含着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来自飞船最深处、被层层甲板和力场隔绝的……非标准通讯信号片段。
信号的内容，只有两个不断重复的、冰冷的词：
【样本……回收……】
【坐标……锁定……】
（第五百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