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并非幻觉,也非垂死视线中的虚无星光。那是一组规律闪烁的、微弱却稳定的、明显带有技术文明特征的航行指示灯!红黄绿三色交替,在遥远黑暗的背景板上缓缓移动,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非自然的轮廓——一艘船!
希望,如同在冰封死水中投入一颗烧红的铁块,瞬间蒸腾起近乎灼痛的热流!
林晓怼几乎要虚脱的身体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挣扎着半跪在冰冷的尘埃中,死死盯着那点微光,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距离太远,无法判断船体大小和具体型号。但能在这里、在“锈蚀带”深处航行的,绝不可能是误入的普通商船。要么是“模仿者”(仲裁者)的巡逻队——那灯光风格似乎不太像它们冰冷纯粹的幽蓝;要么,就是同样在这片死亡星域挣扎求生的其他势力:拾荒者、流亡者、或者……某些对“摇篮”遗产感兴趣的独立探险者?
无论是哪种,都是她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但同样,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必须发出信号。但如何发?“信风”休眠,能量耗尽。她自身除了胸口那枚刚刚寄宿、能量同样所剩无几的“起源之种”,以及沉寂的钥匙印记和近乎破碎的阿木晶体碎屑,一无所有。
种子……生命能量……共鸣……
一个冒险的想法浮现。种子能与她的钥匙印记和阿木的“调和”残留产生共鸣,那么,是否能将这种共鸣,以一种更“原始”、更“广谱”的方式,释放出去?不追求信息传递,只作为一种强烈的、非自然的规则“脉动”,如同黑暗中的心跳,吸引注意?
这同样会暴露自己。但比起默默冻死、湮灭在这片虚无里,值得一赌。
她深吸一口冰冷稀薄的空气(防护服内循环已接近极限),盘膝坐下,将曦的维持单元和水晶棺紧紧拢在身边。双手交叠按在胸口种子寄宿的位置,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
她不再尝试精细控制,而是如同最初在暗金碎片前“自我界定”时那样,将最纯粹的意念——对生存的渴望、对同伴的守护、以及对那艘可能存在的“船”的呼唤——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注入心口的种子,并引动钥匙印记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共鸣。
“听到我……”
“看到我……”
“来这里……”
意念无声呐喊。伴随着她的意志,胸口处,一点温暖而坚韧的翠绿色光芒,混合着一缕银灰色的锐气,透过衣物和破损的防护服,如同呼吸般明灭起来。光芒并不强烈,但在绝对黑暗的背景下,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见。更重要的是,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混合了“生命”、“界定”与微弱“调和”气息的规则波动,以她为中心,如同涟漪般缓缓扩散开去。
她不知道这能传多远,也不知道会被谁接收到。她只能赌,赌那艘船有足够灵敏的被动探测器,赌对方对“摇篮”相关的规则波动敏感,并且……赌对方至少不是立刻致命的敌人。
时间在寂静与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伴随着体力的流失和希望的煎熬。远处的航行灯光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移动,似乎并未注意到这微弱的“心跳”。
就在林晓怼感到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翠绿光芒也因能量不济而逐渐黯淡时——
那组航行灯光,停下了。
紧接着,灯光开始转向,调整角度,对准了她所在的方位!
然后,灯光亮度明显增强,并且开始以一种更加急促、更加复杂的节奏闪烁起来——这是一种明显的、非敌意的识别与回应信号!对方不仅发现了她,还在尝试沟通!
林晓怼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仔细观察那灯语的模式。不是通用星际求救信号,也不是她熟知的任何标准通讯协议。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带着明显拼凑和改装痕迹的、民间自定的简易灯语。
她努力解读:灯光长短组合……似乎是在询问身份和状态?还有一个重复的、代表“靠近”、“救援”的简单符号。
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这是好迹象。
她必须回应。但她无法使用复杂的灯语。她只能再次催动种子,让胸口的翠绿光芒以最稳定的频率持续亮起,并尝试将“无害”、“求助”、“生命体征微弱”等简单意念,再次通过规则涟漪传递出去。
对方似乎接收并理解了。航行灯光恢复成稳定的照明模式,那模糊的船体轮廓开始清晰,并朝着她的方向缓缓驶来。
随着距离拉近,林晓怼终于看清了那艘船的模样。
它不大,全长可能只有五六十米,外形粗犷而实用,没有任何流线型的美感,更像是用各种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飞船部件和装甲板粗暴焊接、拼凑起来的“钢铁怪胎”。船体表面布满了撞击凹痕、焊接疤痕和斑驳的涂装(大多已脱落),几门看起来就年代久远、保养不善的激光炮塔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引擎喷口的光芒黯淡且不均匀,显然状态不佳。
这不是任何正规势力的船只,也不是“模仿者”的风格。这是一艘典型的、在“锈蚀带”底层挣扎求存的拾荒者或流亡者飞船!船龄恐怕比“雷文斯戴尔号”还要古老,能飞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船首部分,一个用粗糙焊接手法固定的、像是从某艘豪华游艇上拆下来的舷窗后,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林晓怼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警惕性提到最高。与这种在绝境中求生的亡命之徒打交道,往往比面对冰冷的仲裁者更加复杂和危险。资源、贪婪、生存压力……都可能瞬间将暂时的善意变成致命的恶意。
破烂飞船在她前方几百米处缓缓停下,侧舷一个原本可能是货运气闸的、歪歪扭扭的舱门在液压杆刺耳的呻吟声中缓缓打开。一道昏暗的、带着油污和金属锈蚀气味的灯光从门内透出。两个穿着臃肿、破旧拼接式太空服、手持老式但保养得锃亮的磁轨步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枪口虽然没有直接对准她,但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抬起的角度。
一个更加高大、没有戴头盔(显然门内有独立气密区)、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眼神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光头中年男人,推开两个手下,站到门口。他穿着一件油腻的皮质外套,里面是脏兮兮的工装,腰间别着一把大口径手枪和一把多功能匕首。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林晓怼,扫过她怀中的曦、身后的水晶棺,最后在她胸口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翠绿光芒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更深沉的贪婪,但很快被他用粗粝的嗓音掩盖:
“喂!那边的!还活着吗?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他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底层口音和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林晓怼缓缓站起身,让自己看起来尽量镇定。“遭遇事故,飞船损毁,同伴重伤,急需庇护和医疗。”她言简意赅,声音因干渴和寒冷而嘶哑,“我们……没有武装,也没有多少有价值的物资。”她刻意强调后一点,同时微微侧身,展示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背后简陋的水晶棺(外表看只是一块奇特的金属容器),试图降低对方的敌意和贪念。
光头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尤其是她身上那套虽然破烂但明显带有“摇篮”简约风格的防护服(碎片),以及曦那个科技感十足的维持单元。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干笑两声:“‘没有有价值物资’?小丫头,你身上这几件破烂,还有你胸口那会发光的玩意儿,在这鬼地方可都是硬通货。”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不过,老子‘剃刀’唐在这片混了三十年,规矩还是懂的。见死不救,折寿。上来吧!但丑话说在前头,老子的‘破铜烂铁号’地方小,规矩大。一切听我的,交出所有武器和可能有危险的东西,你的同伴我们会检查。另外……”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林晓怼的胸口,“那发光的东西,我得知道是啥,会不会炸。”
条件苛刻,但预料之中。林晓怼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可以。我只有一把工具钳。我的同伴……处于深度静滞治疗中,不能受到干扰。至于这个,”她轻轻按了按胸口,“是一种生物共生体,无害,离开我可能会失去活性。我可以接受检查,但无法分离。”
“剃刀”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想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挥了挥手:“先上来再说!你们两个,去帮她把那个大罐子弄进来!动作轻点!”
两个手下放下枪(但没有离手),笨拙地飘过来,小心地抬起阿木的水晶棺。林晓怼抱着曦,跟在他们后面,飘进了那扇充满铁锈和机油味的舱门。
门内是一个狭小、杂乱、充满各种管线、杂物和不明油渍的过渡舱。空气浑浊,混合着汗臭、机油、劣质合成食物和某种化学除臭剂的味道。温度比外面高,但也只是勉强不至于冻死人。几个穿着更破烂、眼神或麻木或好奇的船员在更里面的舱门处探头探脑。
“医疗室在b层走廊尽头,左边。”“剃刀”唐跟了进来,舱门在身后关闭,气压平衡的嘶嘶声中,他摘下了自己的手套,“老瘸子还在那儿鼓捣他的那些瓶瓶罐罐,让他看看你的同伴。你,跟我来驾驶舱。我们需要……好好聊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晓怼胸口那已经隐去光芒、但依旧能感觉到微弱温暖的位置,意思很明显。
林晓怼知道,真正的交涉和危险,现在才开始。她将曦小心地交给一个看起来相对和善些的、戴着眼镜的瘦小船员(对方手忙脚乱地接住,好奇地看着维持单元),然后对“剃刀”唐点了点头。
“带路。”
(第五百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