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
“破铜烂铁号”内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千年尘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锈蚀、劣质润滑油和汗液馊味混合的颗粒感。驾驶舱比过渡舱稍大，但同样拥挤不堪。布满油污的控制台上，十几个不同年代、不同规格的屏幕和仪表盘闪烁或暗淡着，线路如同蛛网般裸露纠缠。墙壁上钉着发黄的星图、写满潦草计算的便签，还有几张褪色的、内容暧昧的招贴画。唯一的光源来自屏幕和头顶几盏光线昏黄、不时闪烁的旧式灯管。
“剃刀”唐一屁股陷进那张用废弃飞船座椅改装、填充物都露出来的船长椅，发出嘎吱的呻吟。他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合成烟卷叼在嘴上，没点燃，只是用牙齿碾磨着，浑浊的眼睛如同探针，从头到脚再次扫描站在舱室中央的林晓怼。
林晓怼站得笔直，尽量忽略肺部的灼痛和身体的疲惫，目光平静地回视。她知道，任何一丝虚弱或躲闪，都可能在这头老狐狸眼中变成筹码或破绽。
“坐。”唐指了指旁边一个用金属箱摞起来的“凳子”。
林晓怼没动。“我的同伴？”
“老瘸子看着呢。那小子虽然腿脚不利索，摆弄瓶瓶罐罐、修修补补的手艺在这片儿还算靠谱。”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你那两个同伴……有点意思。女娃子睡的‘棺材’（指维持单元）挺高级，不像是市面上能搞到的货。男娃子更绝，整个被封在一块我从没见过的水晶里，摸上去冰得瘆人，但里面好像还有点活气儿？”他盯着林晓怼，“你们，不像是一般的遇难者。‘摇篮’的？还是哪个大势力跑出来的实验品？”
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林晓怼大脑飞速运转。“我们来自一个已经失落的科研前哨站，”她选择部分真实，模糊重点，“任务中遭遇‘锈蚀带’特有的规则风暴，飞船损毁。我是护卫兼技术员，我的同伴是研究员和……病人。我们携带的设备是前哨站遗产，用于维持他们的生命和稳定。”她刻意将阿木的静滞状态归于“治疗”，将种子的存在暂时隐去。
“科研前哨站？呵，”唐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全部，但也没有深究，“能在‘锈蚀带’搞科研的，都不是善茬。你们那前哨站，是不是也跟那些‘古代垃圾’（指摇篮遗迹）有关？”
他果然对“摇篮”相关的东西敏感。林晓怼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前哨站研究方向广泛，包括古代文明遗迹的部分无害化研究与利用。”她将话题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船长您似乎对这方面很熟悉？”
“熟悉？”唐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在这片吃人的废墟里刨食三十年，想活下去，总得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要命。‘古代垃圾’值钱，但也最要命。吸引来的不只是买家，还有‘清道夫’（指仲裁者），还有更邪门的东西。”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林晓怼胸口，“你身上那会发光的玩意儿……给我的感觉，就跟我在一些最深、最邪门的‘垃圾场’边缘感受到的‘味儿’有点像。暖暖的，但又让人觉得……扎得慌。”
他感觉到了种子的特殊！林晓怼心中一凛。种子蕴含的“生命”与“调和”规则，对于长期接触死亡与混乱的拾荒者来说，可能既充满诱惑又潜藏未知威胁。
“它是我个人与某种……生物技术适配后的共生体，主要用于稳定我自身的生命体征，在极端环境下提供有限保护。”林晓怼尽量用技术术语解释，增加可信度，“离开我或者强行分离，可能会导致它能量失控，对周围造成不可预测的规则污染。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随身携带。”
“规则污染？”唐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更锐利了，“听起来比能量爆炸还麻烦。这么说，这东西还是个烫手山芋？”
“对于不了解它的人来说，是的。”林晓怼坦然承认，“但对于懂得其价值，并且有适当防护或技术手段的人来说，它可能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生命维持或环境适应技术。”她开始抛出诱饵。她需要在这艘船上获得立足之地，甚至合作机会，而不仅仅是作为被审视的难民。
唐沉默了，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油腻的控制台，发出沉闷的哒哒声。舱内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金属摩擦声。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也很能扛。”半晌，唐开口，语气少了些试探，多了点直白的算计，“我‘剃刀’唐救人，不全是为了发善心。这艘破船要养活十几张嘴，每一份燃料、每一口合成膏都他妈是抢来的。带上你们三个，特别是两个动不了的，是负担。”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但你身上有‘味儿’，有技术，还有故事。你的同伴，那两件设备，也不简单。负担，也可能变成机会。告诉我，除了不炸掉我的船，你和你那些‘前哨站遗产’，还能给我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谈判进入了核心。林晓怼知道，必须给出足够分量的筹码。
“第一，我可以协助维护和破解你们可能获得的、与‘摇篮’或类似古代文明相关的设备或数据碎片。我对它们的编码规则、能量系统和潜在风险有一定了解。”这是展示技术价值。
“第二，”她指向驾驶舱外，“这艘船的状态……显然需要维护。我可以提供一些非关键的、但可能提高能源效率或系统稳定性的优化建议，基于我对多种飞船系统的了解。”这是展示实用价值。
“第三，”她最冒险的一步，“如果你们的目标是探索某些有价值的‘古代垃圾场’，我可以作为顾问，提供风险评估和初步的规则环境分析，避免触发某些……致命的遗迹防卫机制或规则陷阱。我胸口这个共生体，对某些类型的规则波动比较敏感。”这是将种子的能力有限度地包装成探测工具。
唐的眼睛眯了起来，精光闪烁。林晓怼提出的每一点，都切中了他的需求。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墟里，一个懂技术、懂遗迹、还能提供额外感知的专家，价值难以估量。更何况，她本身似乎还是一件“活体古代遗产”。
“代价呢？”唐缓缓问道，“你不会白白干活吧？还有，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吹牛，或者干脆就是哪个势力派来的探子、炸弹？”
“我的要求很简单，”林晓怼迎着他的目光，“确保我和我的同伴在船上的基本安全、医疗支持和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在我们合作期间，不得试图分离或强制研究我或我同伴的‘特殊状态’。作为交换，我会尽力履行上述承诺。至于验证我的能力……”她指了指那些闪烁的屏幕，“你可以现在就拿出一段你们无法破解的、来自遗迹的数据碎片，或者指出船上某个反复出现、无法根除的小故障。如果我不能在一个合理时间内给出有价值的分析或解决思路，你可以把我们扔回太空。”
很公平，也很自信。唐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干涩：“有种！行！老子就赌一把！”他拍了下控制台，对着通讯器喊道：“老瘸子！b层杂物间里那个从‘哭嚎废墟’捡回来的、黑不溜秋打不开的金属方块，还有引擎室三号循环泵那个该死的间歇性震颤问题，给我记录和样本拿过来！快点！”
他转回头，对林晓怼说：“丫头，给你一个小时。解决了任何一个，你和你的同伴就是‘破铜烂铁号’的临时客座技术顾问，享受三级船员待遇——有独立隔间（虽然小），固定配给，基本医疗。解决不了……”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那就按‘无用货物’处理，扔出去之前，我们得好好‘研究’一下你那个会发光的共生体到底是什么‘污染’。”
压力陡增。但林晓怼没有退缩。这是她必须通过的考验。
很快，一个跛着腿、脸上满是油污和皱纹的老头（老瘸子）抱着一个巴掌大小、表面布满无法辨认蚀刻纹路的黑色金属方块，以及一块记录了引擎震颤数据和音频的存储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好奇地瞥了林晓怼一眼，将东西放在控制台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晓怼先拿起了存储板，连接到控制台一个兼容接口。刺耳的、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和震颤声在舱内响起。她凝神倾听，结合屏幕上简陋的波形图和数据。钥匙印记带来的敏锐感知（尽管微弱），以及过往在“雷文斯戴尔号”上从巴克、雅克那里耳濡目染的粗浅机械知识，开始发挥作用。她很快捕捉到异常——震颤并非完全随机，其频率与主能源管线某个次级调节阀的启闭周期存在微弱的同步偏移。
“问题可能不在循环泵本身，”她开口道，指着波形图上几个特定的峰值，“震颤与3号能源支路的调节阀c-7动作周期相关。可能是阀门老化导致动作迟滞或密封不严，引发局部压力脉动，与泵体固有频率耦合放大。建议优先检查并更换或维修c-7阀，同时检查泵体基座固定螺栓是否有因长期震颤导致的松动。”她的分析结合了现象观察和逻辑推理，虽然不算高深，但直指关键，且给出了明确、可操作的检查方向。
唐挑了挑眉，没说话，在控制台上快速输入指令调出相关阀门记录。片刻后，他哼了一声：“c-7阀的维护日志……确实有异常，上次检修是五年前。老瘸子！”
门外传来应声。
“带两个人，去查查3号支路c-7阀和循环泵基座！按她说的查！”唐下令，然后看向林晓怼，“算你有点门道。但这个呢？”他推了推那个黑色金属方块。
林晓怼拿起方块。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石。表面蚀刻的纹路极其古老，甚至比她在“归寂之庭”见过的部分铭文还要抽象。没有任何接口或缝隙。她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探入（钥匙印记的感知），立刻感到一股强大的、拒绝一切外部探知的规则屏障，以及屏障后一丝极其隐晦的……悲伤与封闭的意念残留。
这不仅仅是一个设备，更像是一个被施加了强大规则封印的“记忆容器”或“信标”。暴力破解几乎不可能。
她将方块贴近胸口，那里，寄宿的“起源之种”似乎感应到同源的古老与悲伤，微微发热，传递出一丝温和的共鸣。
林晓怼闭上眼睛，不再试图“破解”，而是如同与“绿洲”种子沟通那样，将一丝带着“理解”、“探寻”而非“侵入”的意念，混合着种子散发出的温暖生命波动，轻轻“包裹”向那个方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唐耐着性子等着，手指又开始敲击控制台。
就在林晓怼额角渗出细汗，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时——
黑色方块内部，那坚固的规则屏障，似乎被这同源的、充满善意的“生命共鸣”触动，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
没有打开，没有发光。但方块表面，那些原本毫无规律的蚀刻纹路中，有几个极其微小的点，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下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微光，随即熄灭。
同时，一段破碎到极点的、仿佛临终叹息的意念碎片，被林晓怼捕捉到：
“……记录……‘边界’接触……第七次……失败……”
“……‘光’太弱……无法穿透……”
“……‘调和’之力……亦被拒绝……”
“……沉眠……等待……后来者……”
“……‘钥匙’……或许……”
意念戛然而止。方块重归死寂。
林晓怼睁开眼，脸色微微发白。刚才的共鸣消耗了她不少精神，也让她窥见了一角惊人的秘密——这方块，似乎记录了一次古代“摇篮”文明尝试接触“边界”的失败经历！而且，提到了“钥匙”！
她看向唐，斟酌着词汇：“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设备或存储器。它是一个被施加了强大规则锁的‘记录核心’，很可能与‘摇篮’文明最高级别的秘密探索有关。暴力破解会导致内部信息彻底湮灭。我只能感应到，它记录了一次失败的、对某种极端环境的接触尝试，并且似乎在等待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启。它本身……没有危险，但价值可能极高，也极难解锁。”
她的话半真半假，隐去了“边界”和“钥匙”的具体指向，但点出了其珍贵性和特殊性。
唐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眼神变幻不定。林晓怼的分析（无论是故障还是方块）都显得专业且超出他的预期。特别是对方块的描述，与他当初在“哭嚎废墟”最危险区域边缘捡到它时的诡异感觉，以及之后想尽办法也无法撼动分毫的经历，隐隐吻合。
这个丫头，不简单。她身上的“味儿”和知识，可能是巨大的机遇，也可能是更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老瘸子兴奋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头儿！查了！c-7阀的伺服机构确实卡滞严重，密封圈都快磨没了！泵体基座也有两颗螺栓松动！正在更换！这丫头神了！”
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林晓怼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成交了，顾问小姐。欢迎登上‘破铜烂铁号’。你的隔间在c-7（他咧嘴笑了笑），希望你别介意这个编号。老瘸子会带你去。记住我们的约定。”
林晓怼松了口气，伸手与他短暂一握。手掌粗糙有力，带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暂时安全了。获得了喘息之机和初步的合作关系。但她也把自己和同伴置于了一群在刀尖舔血、利益至上的拾荒者之中。胸口的种子，阿木和曦的特殊状态，以及她脑中那些关于“边界”、“钥匙”、“仲裁者”和“更大阴影”的秘密，都如同定时炸弹。
跟着老瘸子走向狭窄昏暗的走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唐已经坐回椅子，正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而在“破铜烂铁号”外壳之外，遥远的、连这艘船探测器都扫描不到的黑暗深空，一点比星辰更黯淡、却更加“有序”的幽蓝微光，如同耐心潜伏的猎手，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方向。
（第五百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