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二年冬十一月十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太原西城箭楼顶上,哨兵王二狗蜷在垛口后,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他已经连续值哨四个时辰,严寒与疲惫几乎将他吞噬。城外辽营的灯火稀疏了不少——这是粮草短缺最直接的证据,据说辽军已经开始宰杀伤马为食。
忽然,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东南方向极远处,似乎有微光闪动。
王二狗揉了揉眼睛,凑近垛口缝隙。不是错觉——那片黑暗的天际线下,隐约有连绵的火光在移动,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星河。火光很规整,分成数段,绝非辽军游骑零散的篝火。
“援兵……是援兵!”王二狗浑身一个激灵,困意全消,连滚带爬地冲下箭楼,“援兵来了!东南方向!援兵来了——!”
嘶哑的呼喊划破了太原城死寂的凌晨。
不过半炷香时间,刘洪已经披甲登上西城最高处。李继勋跟在他身侧,左臂伤势未愈,但此刻也顾不得了。城头各处,但凡还能站起来的守军都聚拢过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火龙。
“是京营的旗号!”眼尖的老校尉激动得声音发颤,“看那排列,是标准的行军阵型!至少有三万人!”
城头响起压抑的抽泣和欢呼。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火光方向叩首,嘴里念叨着苍天有眼。一个多月来积压的绝望、恐惧、疲惫,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刘洪没有欢呼。他双手紧握垛口冰冷的砖石,指节发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移动的灯火。火光在距离辽营约十里处停住了,开始安营扎寨——很谨慎,没有贸然靠近,选择了与辽军对峙的稳妥位置。
“将军,”李继勋低声道,“援兵既至,辽军腹背受敌,必然分兵应对。我们的压力……”
“未必。”刘洪打断他,声音低沉,“你看辽营。”
李继勋眯眼望去。辽军大营起初确有骚动,火把往来频繁,但不过一刻钟便恢复了秩序,甚至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耶律斜轸的中军大纛依旧矗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耶律斜轸不是庸才。”刘洪缓缓道,“他敢不分兵应对,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就是断定这支援兵构不成实质威胁。”
话虽如此,希望的火苗还是在太原军民心中燃起了。白日里,辽军的攻势明显减弱,耶律斜轸只派了小股部队做牵制性攻击,主力似乎都在防备东南方向的京营援兵。城头守军得以喘息,趁机修补破损城墙,搬运伤员,分发所剩无几的存粮时,每人竟多得了半勺糊粥。
刘洪一整天都守在城头,几乎没合眼。他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援军会如何与辽军接战?是正面强攻,还是骚扰粮道?辽军会如何应对?太原能否趁机出城配合?
然而,京营援兵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渐渐心生不安。
第二日,援兵大营毫无动静。第三日,依旧按兵不动,只是加固营垒,增派游骑哨探。到第四日,连普通士卒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三万大军逡巡不前,与辽军隔着十里对峙,既不进攻,也不后撤,仿佛只是来此扎营观光。
“他们在等什么?”李继勋终于忍不住问道。
刘洪沉默望着东南方向,眼底的失望一点点堆积成冰冷的怒意。他太清楚京营那些将门的做派了——出兵是为了捞取军功,但真到了刀兵相接时,首先考虑的是保存实力,是政治上的算计,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们在等辽军主动撤退,”刘洪声音里透着疲惫,“或者,在等我们与辽军两败俱伤。”
李继勋攥紧了拳头,骨节作响。
第五日,十一月廿三,天色阴沉,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
京营大营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进攻,而是拔营。三万大军列阵缓缓向前推进了约三里,摆出进攻姿态,但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辽军营寨依然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只是寨墙上的守军明显增加了。
刘洪在城头看得分明,心一点点沉下去。京营这种畏首畏尾的推进,在耶律斜轸这等宿将眼中,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破绽。
果然,当日午后,变故骤生。
东南方向地平线上,忽然腾起大片烟尘。起初城头守军还以为是京营终于要发动进攻了,但很快,眼尖者便发出了惊叫:“骑兵!大量的骑兵——从东北方向来的!”
刘洪猛地扑到垛口边,举起李继勋递来的千里镜——林砚的千里镜在新朝军中早已推广使用。镜筒颤抖的视野里,东北方向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骑兵洪流正滚滚而来!人数至少上万,全是轻骑,马速极快,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支骑兵没有直扑太原,而是在距离城池约五十里处突然转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绕过太原城南,径直扑向京营大军的侧后方!
“辽东路军……”刘洪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浑身冰凉。他早该想到的——辽军东、中、西三路并进,东路军的目标是洛阳,但完全可以分出一支偏师,配合中路军先吃掉这支碍事的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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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营大军显然也发现了侧后方的威胁,阵型出现明显混乱。前军试图转向迎敌,中军后军却还在原地,命令传递不畅,整个大军像一头笨拙的巨兽,在原地打转。
而就在这时,一直按兵不动的辽中军营寨,辕门轰然洞开!
耶律斜轸的主力倾巢而出!不是之前攻城的步兵方阵,而是养精蓄锐多日的骑兵精锐!铁蹄踏碎冻土,如同黑色浪潮,径直撞向京营大军的正面。
腹背受敌。
接下来的场面,成了太原城头所有幸存者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京营三万大军,装备精良的朝廷禁军,在辽军铁骑的前后夹击下,竟脆弱得如同纸糊。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各部将领或想抵抗,或想撤退,命令互相矛盾。士卒惊慌失措,有人结阵,有人溃逃,整个战场乱成一锅沸粥。
辽军骑兵如同镰刀割麦,在混乱的军阵中来回冲杀。箭雨覆盖,马刀劈砍,铁蹄践踏。京营士兵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初雪覆盖的荒野。有人跪地求饶,被马刀削去头颅;有人丢盔弃甲奔逃,被追上来的辽骑用套马索拖倒,活活拖死。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黄昏时分,雪下大了。苍白的雪片落在猩红的原野上,迅速被温热的人血融化,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京营大军曾经驻扎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旗帜、散落的兵甲、堆积如山的尸骸,以及被辽军驱赶着搬运辎重俘虏的零星身影。
辽军中军大纛之下,耶律斜轸驻马远眺太原城头。尽管相隔数里,刘洪仍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嘲弄与怜悯。
“完了……”李继勋瘫坐在垛口下,双目失神。
城头一片死寂。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甚至没有人动弹。所有守军如同泥塑木雕,呆呆望着东南方向那片修罗场。一个多月来支撑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在他们眼前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刘洪缓缓转身,背对城外那片血色地狱。雪花落在他肩甲上,久久不化。他目光扫过城上一张张绝望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城内粮仓的方向。
那里,仅存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太原城内,将再无一粒米。
风雪呼啸,将城外辽军收缴战利品的欢呼声、以及那些尚未死透的伤兵最后的哀嚎,一并卷上太原城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