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二年十一月廿四,大雪。
太原城头积雪已没过脚踝,守军蜷缩在垛口后,如同一尊尊僵硬的雪雕。自昨日目睹京营三万援兵被屠戮殆尽后,整座城池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无人交谈,无人哭泣,甚至连伤者的呻吟都压抑着——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惊动城外那头盘踞的凶兽。
刘洪站在西城箭楼里,隔着破损的窗棂望向东南方向。雪幕遮掩下,昨日那片修罗场已看不真切,只有零星未熄的烟火在苍白天地间升起几缕黑痕,像大地溃烂的伤口。
李继勋掀开厚重的皮帘进来,带来一股寒气:“将军,探清楚了。辽军中路昨日出击的是耶律斜轸亲领的三万精骑。京营的粮草、军械、驮马,尽数被他们缴获,正在往大营运送。”
刘洪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还有……”李继勋声音更低,“辽东路军主将耶律休哥,昨日只派了麾下一支偏师配合围歼京营。他亲率东路军主力五万余骑,今晨已拔营南下,看方向……是直奔洛阳。”
箭楼内炭盆将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刘洪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那片深潭,已结成了冰。
“耶律斜轸得了这批辎重,至少能再撑两个月。”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而我们……城中余粮,按眼下配给,还能吃十五天。”
李继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传令下去。”刘洪走到案前,提起冻得发硬的毛笔,在粗纸上写下几行字,“从明日起,全城口粮再减三成。凡私藏粮食、哄抢偷盗者,斩立决。战死将士……遗体不必掩埋,集中存放于北城空仓。”
笔尖在最后一字上顿了顿,墨迹晕开。
“将军!”李继勋失声,“那是弟兄们的……”
“我知道。”刘洪放下笔,抬起眼,“但若城破,他们一样要被辽狗糟践。若……若真到了那一天,或许还能让活着的人,多撑几日。”
他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李继勋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雪,下得更大了。
………………
同一时刻,黄河以北,官道之上。
耶律休哥勒马立于高岗,猩红披风在风雪中猎猎飞扬。他年约四旬,面庞瘦削,一双细长眼睛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漠然,像草原上打量猎物的鹰。
身后,五万辽军铁骑正如黑色洪流,沿着官道向南滚滚而去。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泥泞,队伍绵延十余里,旌旗如林,刀枪映雪。这支东路军是辽国南侵的真正精锐,半数以上是跟随耶律休哥征战多年的老卒,骑射精熟,悍勇剽悍。
“大帅!”一名哨骑飞马而来,在坡下勒住战马,溅起一片雪泥,“前方三十里便是安阳!守军不足三千,城门紧闭,但城头未见守城器械!”
耶律休哥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安阳乃河北重镇,若在平日,没有万余人马绝难攻克。可如今……他目光扫过官道两侧荒芜的田野、焚毁的村落,这一路南下,沿途州县或望风而降,或官吏弃城而逃,抵抗者寥寥无几。新朝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地方守军吃空饷、疏训练,真到了刀兵临头时,竟是这般不堪。
“传令前军,”耶律休哥淡淡道,“不必强攻。派一队嗓门大的,到城下喊话:降者不杀,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遵命!”
命令传下,辽军前阵果然分出数千骑,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安阳城。然而他们并未架起云梯,也未推出冲车,只是在城外二里处勒马,列出威慑阵型。随后十余名辽骑策马奔至城下一箭之地,用生硬的汉语齐声高喊:
“城中守军听着——大辽东路军大帅耶律休哥有令!开城投降,保尔等身家性命!若敢顽抗,破城之日,满城屠尽,寸草不留!”
喊声在风雪中回荡,城墙之上,隐约可见守军慌乱跑动的身影。不过一刻钟,安阳北门竟真的缓缓打开了。几名身着官袍之人捧着印信、户籍册,战战兢兢走出城门,在雪地里跪倒一片。
耶律休哥远远望见,脸上讥诮之色更浓。他不再停留,马鞭一挥,中军继续南下。五万铁骑如同无视沿途所有城池,沿着官道长驱直入,目标明确——洛阳。
沿途所见,尽是末日景象。
村庄十室九空,百姓早已逃散,只余被焚毁的茅屋冒着青烟。官道上偶尔可见逃难的士绅车队,但见到辽军旗帜便魂飞魄散,丢弃车马财物,遁入荒野。一些小县城的城门洞开,城内一片死寂,唯有野狗在街巷间刨食倒毙的尸骸。
十一月廿五,辽军先锋轻骑已抵达黄河北岸。渡口早已无人看守,船只或被焚毁,或被百姓驾着逃往南岸。耶律休哥下令就地伐木扎筏,不过半日,先头部队便渡过了尚未完全封冻的黄河。
站在黄河南岸,已能望见南方天际线下,那座天下之中、新朝都城洛阳的模糊轮廓。
洛阳,紫微宫。
尽管宫墙高厚,尽管殿宇深深,但某种无形的恐慌,还是如瘟疫般渗透进来。太监宫女行走时脚步匆匆,低头不语,眼神躲闪。往日丝竹不绝的偏殿,如今寂静无声,唯有北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永明帝赵衡坐在暖阁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面前炭盆烧得正旺,他却仍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一份份急报堆在御案上,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小山。
“安阳降了……”
“卫辉府守将弃城而逃……”
“辽骑已渡黄河,距洛阳不足二百里……”
每一条消息,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这位登基不过两年的年轻皇帝,此刻脸上早没了平日的雍容,只剩下惊惶与无助。他想起了被围困在太原的儿子刘洪,想起了那支全军覆没的京营援兵,更想起了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名为耶律休哥的阴影。
“陛下,”内侍省都知太监高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刘文正刘大人、周永年周相、崔文瀚崔尚书等几位重臣,已在殿外候旨,请求紧急陛见。”
赵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快宣!快!”
不多时,几位重臣鱼贯而入。为首的刘文正须发皆白,一身绯袍皱巴巴的,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周永年与崔文瀚紧随其后,脸色同样凝重。
“诸位爱卿!”赵衡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局势至此,该如何是好?辽骑已近在咫尺,洛阳……洛阳守得住么?”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陛下!洛阳乃国本,万不可弃!城中尚有守军十二万,府库粮草充足,只要上下一心,必能……”
他的话被殿外隐约传来的喧嚣打断了。那是一种混乱的、嘈杂的声浪,夹杂着哭喊、马蹄和器物碰撞的声音,正从皇城外的街市方向传来,越来越响。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进殿,脸色煞白:“陛、陛下!不好了!城中米价……米价暴涨!东市粮店遭百姓哄抢,守军弹压不住,已、已出人命了!还有……还有好多富户带着家眷细软,堵在城南几个城门,要出城逃难,守门军士不敢放行,两边僵持,眼看要乱!”
暖阁内死寂。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几点火星。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重重拍打在雕花窗棂上。
洛阳城百年未有的恐慌,终于在这风雪交加的黄昏,彻底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