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宫暖阁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寒意。
永明帝赵衡几乎是扑到御案前,双手撑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诸位爱卿!局势至此,该如何是好?辽骑已近在咫尺,洛阳……洛阳守得住么?”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不顾年迈,撩起绯红官袍端端正正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陛下!洛阳乃国本,万不可弃!城中尚有守军十二万,府库粮草充足,只要上下一心,必能……”
他的话再次被殿外隐约的喧嚣打断。那混乱声浪如同潮水,一阵阵拍打着皇城高墙。太监高福匆匆出去,又匆匆回来,脸色更加难看:“陛下……城南几个城门都乱了,百姓围堵,吵着要出城,守军快弹压不住了!”
“十二万守军?”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队列靠后位置的御史中丞王弼上前一步。此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此刻却涨红了脸,声音因激动而发抖:“刘相,下官斗胆请问——这十二万里,能挽强弓、披重甲、登城死战者,究竟有多少?前番抽调三万精锐援太原,至今音讯全无!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吃空饷的虚额!下官前日巡视城防,亲眼看见北门守卒,有须发皆白的老卒连刀都提不稳,有面黄肌瘦的少年连铠甲都穿不全!这样的兵,如何挡耶律休哥二十万大军?那五万先锋铁骑昨日已渡黄河,此刻距洛阳不到二百里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进滚油,暖阁内顿时一片哗然。
“王中丞所言甚是!”另一名官员立即附和,是礼部侍郎孙邈,他本就主张与辽和谈,“辽军兵锋正盛,连破数十城,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若坚守洛阳,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啊陛下!”
“那依孙侍郎之见,该当如何?”刘文正缓缓起身,白发在炭火映照下如银丝般刺眼。
孙邈咬了咬牙,豁出去般道:“臣以为……当效仿前朝故事,迁都江南,暂避锋芒!长江天险,足以据守。届时再与辽国和谈,割让江北之地,岁纳金帛,换取和平,徐图后计!”
“割地求和?!”刘文正须发戟张,怒极反笑,“孙邈!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长江以北,万里疆土,数千万百姓,你说割就割?江南偏安一隅,没了中原屏障,辽军铁骑日后若要南下,长江真的挡得住吗?前朝南渡之痛,这才过去百年,你就忘干净了?!”
孙邈被骂得脸色青白,却仍强辩:“总比玉石俱焚要好!刘相,你口口声声守城守城,可太原被围月余,朝廷派去援兵全军覆没!你儿子刘洪在太原,你就想让全洛阳给你儿子陪葬吗?!”
最后一句出口,暖阁内瞬间死寂。
刘文正浑身一震,老迈的身躯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他盯着孙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痛苦、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交织翻涌。
“孙邈,”刘文正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老夫之子在太原……是陛下的旨意。他是纨绔,是不成器,是给老夫惹过无数麻烦的逆子。”老人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但如今他在太原,在守城,在搏命。老夫在这里,在洛阳,也要守城,也要搏命。这与他是谁的儿子无关,只与老夫是谁的臣子有关——新朝的臣子,洛阳的臣子。”
他不再看孙邈,转身面向御座,再次跪倒:“陛下!洛阳城高池深,粮草可支一年。城中百姓百万,壮丁不下二十万。臣请陛下发内库钱帛,募敢死之士,重赏守城有功者!臣请陛下亲临城头,激励军民!只要君民一心,洛阳就守得住!一旦迁都,天下离心,新朝……新朝就真的完了!”
说到最后,老人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殿外隐约的喧嚣。
永明帝赵衡瘫坐在御座上,脸色惨白,目光茫然地在刘文正和孙邈等人之间游移。他想起了祖父、父亲在位时的太平盛世,想起了自己登基时“永明”年号的期许,想起了宫城外那片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此刻正陷入恐慌的洛阳城。
迁都?割地?那自己岂不是成了亡国之君?可守城……守得住吗?
“陛下,”又一个声音响起,却是此前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崔文瀚。
这位以精明算计着称的财相缓缓出列,脸上没有平日的圆滑笑容,只有一片凝重:“臣……附议刘相。”
满殿皆惊。谁都知道崔文瀚与刘文正政见不合,在朝堂上屡有争执,此刻竟会支持主战?
崔文瀚不看任何人,只对着御座躬身:“陛下,洛阳城中,崔家九房,族人三千,田宅商铺无数。臣的根基在此,祖宗坟茔在此。迁都江南?江南已有本土士族盘根错节,我等北人南渡,无异于丧家之犬,仰人鼻息。所以……”他顿了顿,声音苦涩却坚定,“臣宁愿赌一把,赌洛阳守得住。”
紧接着,左相周永年也站了出来。这位平素与刘文正针锋相对的权相,此刻面色阴沉如铁:“陛下,老臣也附议守城。原因很简单——老臣的府邸在洛阳东城,三朝积蓄,搬不走。不仅老臣,在座诸位,谁家在洛阳没有产业?谁家祖坟不在邙山?迁都?说得好听!真到了江南,在座还有几人能保住今日权位?”
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反而比空泛的大义更有说服力。暖阁内,原本一些摇摆的官员,眼神开始变化。
王弼、孙邈等人脸色煞白。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没有根基的“清流”,与周永年、崔文瀚这等树大根深的世家,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世家大族的根基在洛阳,他们可以为了洛阳拼命;而自己这些人,迁都江南或许还能凭口舌谋个前程,留在洛阳却是十死无生。
“陛下!”王弼还想做最后挣扎,“守城需要良将!需要能统兵御敌的统帅!如今朝中,谁可为帅?谁有把握守住洛阳?!”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决心。
是啊,谁来挂帅?
京营精锐已在太原城外葬送,剩下十二万老弱,需要一个人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能站在城头面对耶律休哥的二十万大军而不退缩。满朝文武,谁敢接这个必死的担子?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压抑的沉默。
殿外,风声更紧了。隐约的哭喊、马蹄、撞击声,透过厚厚的宫墙,丝丝缕缕渗进来,提醒着每个人——城,已经快乱了。
永明帝赵衡瘫在御座上,目光从一张张或凝重、或惶恐、或算计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刘文正身上。老人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白发散乱,绯袍皱褶,背脊却挺得笔直。
“刘卿……”皇帝的声音干涩,“你先起来。”
刘文正缓缓直起身,跪得太久,腿脚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守城之事……”赵衡艰难地开口,“朕准了。发内库钱帛,募壮丁守城。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大臣,那眼神里有希冀,有恐惧,也有最后一点帝王尊严支撑起来的决断。
“谁来为朕,守住这洛阳城?”
问题抛出,暖阁内落针可闻。
炭盆里,最后一块木炭“噼啪”裂开,火光猛地一跳,随即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