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老臣披甲(1 / 1)

暖阁内,死寂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永明帝赵衡那句“谁来为朕,守住这洛阳城?”,在炭火将熄的余温里回荡,却无人应答。满殿绯紫重臣,或垂首盯着金砖缝隙,或侧目望向窗外风雪,或彼此交换着仓促而闪避的眼神——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迎向御座上那双越来越绝望的眼睛。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像钝刀子割肉。

王弼和孙邈等主和派官员,此刻反而松了口气。他们本就不主张守城,自然不愿接这烫手山芋。而那些刚刚还慷慨激昂支持守城的世家重臣,此刻也沉默了——支持守城是一回事,亲自挂帅去送死是另一回事。周永年盯着自己腰间玉带,仿佛上面突然长出了花;崔文瀚则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殿角铜鹤香炉袅袅将尽的青烟上,似乎在研究烟迹的走向。

谁都清楚:洛阳守军十二万,看似不少,实则老弱参半,军械不全,士气低落。而城外,是耶律休哥二十万虎狼之师,其中五万先锋铁骑已渡黄河,最迟三五日便兵临城下。挂这个帅,不是建功立业,是十死无生;不是名垂青史,是身败名裂。

就在永明帝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即将熄灭时——

“老臣……愿往。”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

刘文正缓缓从地上站直身体。老人刚才跪得太久,腿脚已然麻木,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旁边一名年轻御史下意识想扶,却被他摆手止住。他站稳了,一步一步,走到暖阁中央。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晃。那一身绯色官袍,因连日操劳和方才跪拜,皱褶遍布,下摆甚至沾了些许方才磕头时蹭上的灰尘。满头银发散乱,几缕垂在额前,更衬得那张布满深纹的老脸,枯槁如冬日残叶。

但那双眼睛——那双本已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

“陛下,”刘文正躬身,声音平稳,“臣虽老朽,又久离行伍,然既曾执掌兵部,便知守土有责。臣请以此残躯,为陛下守此洛阳城。城在,臣在;城破,臣死。”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凿进暖阁的寂静里。

永明帝赵衡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又因腿软跌坐回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万万没想到,最后站出来的,会是这个刚刚承受了丧子之痛(在他心中,太原已不可守,刘洪必死)、又与自己政见屡有不合的老臣。

“刘相!”周永年忍不住开口,语气复杂,“您……您年事已高,这守城之事劳心劳力,非比寻常,不如……”

“不如什么?”刘文正转过身,看向周永年,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不如让年轻力壮的将军去?周相,你且看看,这满朝文武,可有‘年轻力壮的将军’愿意去?”

周永年语塞。

“老夫知道,老夫这把年纪,精力已衰,久疏战阵。”刘文正重新面向御座,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对皇帝说,又像是在对暖阁内所有人说,“然老夫执掌兵部多年,总览边防军务,至少知道城池该如何守,人心该如何聚。更知道一件事——洛阳不能丢。丢了洛阳,新朝就亡了一半。老夫为官四十载,历经三朝,这副老骨头,还能站在城头上,告诉那些守城的将士,告诉洛阳城百万百姓——朝廷没跑,皇帝没跑,我刘文正也没跑。要死,老夫陪着你们一起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弼、孙邈等人,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绝:“至于迁都割地之议……陛下,诸公,莫要再提了。提了,军心就散了,民心就乱了。今日之后,洛阳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逃命的人。”

暖阁内,落针可闻。只有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永明帝赵衡看着阶下那个白发苍苍、背脊却挺得笔直的身影,眼圈忽然红了。他想起自己登基之初,还曾嫌这老臣迂腐固执,屡次顶撞自己。可如今,国难当头,满朝皆默,唯有这个“迂腐固执”的老头子,愿意用性命去填那座即将崩塌的城墙。

“刘卿……”皇帝声音哽咽,“朕……朕准了。即日起,授刘文正洛阳留守、天下兵马副元帅,总揽洛阳城防一切事宜!内库钱帛,任卿取用!城中官吏军民,皆听卿调遣!”

“臣,”刘文正缓缓跪倒,这一次,他的动作稳了很多,“领旨,谢恩。”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洛阳城绝望的空气中炸开。

起初是宫门前的守卫,看见白发苍苍的刘相爷被内侍搀扶着走出来,身上竟换上了一副明显不合身的陈旧明光铠,在风雪中一步一步走向皇城外的车驾。老相爷没有坐轿,而是登上了车辕,面向逐渐聚拢过来的、惶恐不安的百姓。

“洛阳的父老乡亲——”老人的声音借助简易的铁皮喇叭,在风雪中传开,不算洪亮,却异常清晰,“老夫刘文正,奉旨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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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骚动,无数双眼睛望着车辕上那个披甲的白发身影。

“有人劝陛下迁都,有人劝陛下割地。”刘文正继续道,雪花落在他肩甲上,迅速融化,“老夫告诉陛下,也告诉你们——不迁!不割!洛阳,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家!城外的邙山,埋着我们的先人!脚下的土地,养活了我们的子孙!凭什么让给辽狗?!”

人群响起零星的呼应,但更多的还是麻木与恐惧。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风雪灌进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旁边内侍慌忙要扶,却被他推开。他直起身,脸上因咳嗽泛起病态的红晕,声音却更加嘶哑而用力:

“老夫知道你们怕!老夫也怕!老夫的儿子,刘洪,此刻就在太原——被辽狗围了快两个月!朝廷派去援兵,没了!音讯全无!”

人群骤然一静。

“他可能已经死了。”刘文正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滴血,“也可能还在撑着,等着永远等不到的援兵。老夫这个做父亲的,救不了他。”

风雪呼啸,卷过寂静的街巷。

“但老夫在这里,在洛阳!”老人猛地提高了声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老夫救不了儿子,但老夫要救这座城!救你们!耶律休哥想进洛阳?可以!踏着老夫的尸体进来!杀光洛阳最后一个男人,掳走最后一个女人,抢光最后一粒粮食,再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逐渐变化的脸,声音缓和下来,却更加深沉:“老夫不求你们不怕死。老夫只求你们——相信一次。相信这座城墙,相信你们手里的锄头、菜刀、砖块,相信你们身边的人,也相信……相信朝廷这次,真的不跑了。愿意跟老夫守城的,到各坊市署报名!每日有粮,杀敌有赏!城守住了,你们是洛阳的恩人;城守不住……黄泉路上,老夫给你们开路!”

话音落下,长久的沉默。

然后,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棉袄、面色黝黑的汉子走了出来,瓮声瓮气地问:“相爷……您说的,算数?”

“天子面前领的旨,”刘文正直视着他,“老夫以刘家满门性命担保。”

那汉子不再说话,转身就朝着最近的一个坊署走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起初是零星的,渐渐的,人潮开始涌动。有面黄肌瘦的力夫,有店铺关门无处可去的伙计,有读过几本书的落魄书生,甚至还有半大的少年,搀扶着颤巍巍却执意要往前挤的老人。

“我爹娘死在辽狗手里,我去!”

“我家铺子就在南市,辽狗来了就没了!”

“刘相爷的儿子都在守太原,他老人家这把年纪还披甲,我这条烂命怕什么!”

声音嘈杂,汇聚成一股浑浊却汹涌的洪流,冲向洛阳各处的募兵点。风雪之中,那点濒临熄灭的人心之火,竟被一个白发老臣决绝的背影,重新点燃了微光。

皇城角楼上,永明帝赵衡披着大氅,远远望着城中各处逐渐亮起的火把、聚集的人流,听着隐约传来的喧嚣,久久不语。

身后,高福低声禀报:“陛下,刚传来的消息,刘相爷已下令,开放太仓部分存粮,按丁口分发各坊,稳定民心。又命工部连夜赶制守城器械,凡有工匠技艺者,赏钱加倍。”

赵衡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城中。许久,他才轻声问,像是在问高福,又像是在问自己:

“高福,你说……洛阳,守得住吗?”

高福垂下头,不敢答。

风雪更紧了,将洛阳城百万生民的恐惧、希望、决绝与悲壮,一同卷进沉沉夜幕。而东南方向,耶律休哥的先锋骑兵,距此已不足一百五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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