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二年腊月廿二,太原城头。
连月的血战将这座北疆雄关磨砺得如同饱经风霜的老兵,城墙处处可见修补的痕迹,青砖被烟熏火燎成焦黑色,垛口残缺不全,唯有那面绣着“刘”字的将旗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刘洪扶着一处箭垛,目光越过城外连绵的辽军营寨,投向东方。
他的甲胄上沾满血污,左肩处有一道新添的刀痕,透过破损的甲片隐约可见包扎的白布。原本白皙的公子哥面容,如今瘦削而棱角分明,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那是两个月来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光。
“将军,辽军营中似有异动。”
副将李继勋快步走来,这位原太原守将年过四旬,鬓角已见霜白,此刻却精神矍铄。他指着远处辽军大营:“您看,炊烟比往日少了三成,且营门处车马往来频繁,像是在转运物资。”
刘洪眯起眼,从怀中掏出那架从父亲书房顺来的单筒千里镜——这是林砚当年在江宁所制第一个千里镜,后由张崇赠予刘文正,刘文正又悄悄塞给了儿子。镜筒铜身已有些磨损,但镜片依旧澄澈。
透过镜片,他清晰地看到辽军营中的景象:一队队骑兵正在集结,粮车辎重向东移动,中军大帐前那面狼头纛旗虽仍在,但周围护卫的亲兵明显减少。
“不是佯动。”刘洪放下千里镜,声音沙哑,“辽军真要分兵。”
李继勋神色一凛:“分兵?往何处?”
“还能往何处?”刘洪冷笑,“自然是洛阳。耶律斜轸这老狐狸,在太原城下碰得头破血流,知道强攻无益,便想直取中枢——只要洛阳城破,新朝覆灭,太原自然不战而降。”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周围几名亲卫脸色发白。
太原能守至今,一靠城墙坚固,二靠将士用命,三靠的便是“朝廷必会来援”这一点渺茫的希望。若是辽军主力东进,朝廷自顾不暇,太原便真成了一座孤城。
“将军……”一名年轻校尉声音发颤,“那我们……”
“我们什么?”刘洪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辽军分兵,压力减轻,难道不是好事?”
他这话说得轻松,甚至嘴角还扯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让人心头更沉。
李继勋沉默片刻,挥手让亲卫退开些,压低声音道:“将军,辽军若真分兵东进,便意味着朝廷已无力西顾。末将担心……朝中那些人,会不会……”
会不会放弃太原。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两人心知肚明。
刘洪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沿着城墙踱步,靴底踩过凝结的血污和碎砖,发出咯吱声响。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处箭垛,垛后或蹲或靠着守军士兵,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手中兵刃紧握,目光仍盯着城外。
这些都是跟着他死守了两个多月的兵。
从最初的五万守军,到现在不足两万;从每日三餐足量,到如今每人每日只有一碗稀粥、半个粗饼;从见到辽军攻城还会惊慌,到如今麻木地举起滚木礌石、拉弓放箭。
他们还在守,是因为相信朝廷会来救,是因为相信这位兵部尚书之子能带他们活下去。
刘洪在一处垛口停下。这里昨日刚经历一场恶战,砖石上血迹未干,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正用破布擦拭手中卷刃的刀。见将军过来,小兵慌忙起身行礼,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伤如何?”刘洪问。
“回将军,皮肉伤,不得事!”小兵挺直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刘洪点点头,从怀中摸出半块硬饼——那是他今日的口粮——塞进小兵手里:“吃了,好好养伤。”
“将军,这不可……”小兵慌忙推辞。
“让你吃就吃。”刘洪语气不容置疑,转身继续前行。
李继勋跟上来,叹道:“将军,您自己也每日只有这些……”
“我饿不死。”刘洪打断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李将军,你说我当初来太原,是不是错了?”
李继勋一愣。
刘洪自嘲地笑了笑:“我来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镀金的纨绔,包括我自己。父亲让我来,是想让我攒点军功,日后好在朝中有个出身。我也这么想——待上几个月,辽军退了,回去就能升个一官半职,继续做我的公子哥。”
他停下脚步,望向城内。曾经繁华的太原街市,如今大半化为废墟,未倒塌的屋舍中也少有炊烟。百姓躲在地窖、暗室里,靠着战前囤积的少许粮食苟延残喘。
“可现在呢?”刘洪轻声说,“两万兄弟把命交给我,满城百姓指望我,而我……连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
李继勋沉默许久,才道:“将军,您已做得够好了。若非您当机立断斩张韬、斩辽使,又亲派兵夜袭粮营,太原早就破了。城中将士百姓,无人不敬您。”
“敬我?”刘洪苦笑,“他们是没办法。除了跟着我死守,还能如何?开城投降?辽人凶残,破城必屠,这是耶律斜轸自己放的话。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硬气些。”
他说得直白,李继勋竟无言以对。
两人沿着城墙走了小半圈,回到南门城楼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城外辽军营寨中升起缕缕炊烟,与往日相比确实稀疏不少。
“报——”
一名哨探匆匆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将军,辽军大营确在整顿兵马,约五万骑已拔营东进,看方向是往井陉关去!”
井陉关,太行八陉之一,通往河北平原的要道。过了井陉,便是一马平川,可直驱真定、邢州,最终兵临黄河。
刘洪与李继勋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再探。”刘洪挥手让哨探退下,转身走进城楼。
楼内烛火昏暗,正中摆着沙盘,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代表双方兵力部署。刘洪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标着“洛阳”的位置上。
“五万精骑,加上原本的东路军,辽军在洛阳城外至少能集结二十五万大军。”李继勋跟进来,沉声道,“洛阳守军不过十二万,且多是老弱……刘老相公虽已披挂上阵,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刘洪没有接话。他伸出食指,沿着沙盘上从太原到洛阳的路线缓缓划过,指尖最终停在黄河岸边。
“李将军,你说朝廷会救太原吗?”他突然问。
李继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洪替他答了:“不会。辽军主力东进,洛阳危急,陛下和满朝文武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我们这座孤城?说不定……说不定议和的时候,就把太原当作筹码给卖了。”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继勋眼眶发热,咬牙道:“将军,末将愿陪您死守到底!纵是朝廷放弃太原,我们也不能放弃自己!这城中还有两万将士,数十万百姓,我们……”
“我知道。”刘洪打断他,抬起头,烛光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所以我不会降,也不能降。降了,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对不起满城百姓,也对不起……”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传令下去。”刘洪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冷静,“辽军分兵,我军压力减轻,正是休整之机。今夜加派双倍哨探,严防辽军偷袭。另,从明日起,口粮再减一成——省下来的粮食,分给伤兵和城中老弱。”
“将军,将士们本就吃不饱,再减的话……”李继勋急道。
“吃不饱总比饿死强。”刘洪看向他,“李将军,你去统计城中所有存粮,我要确切数字。还有,派人暗中收集火油、柴草,集中在府库附近。”
李继勋瞳孔一缩:“将军,您是要……”
“有备无患。”刘洪淡淡道,“若真到了城破那一刻,我不能把太原的粮草军械留给辽人。”
这话里的决绝之意让李继勋心头一颤。他深深看了刘洪一眼,终究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夜幕彻底降临,城楼上点起火把。刘洪独自站在垛口前,望着城外辽军营寨的点点火光,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