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军分兵东进后的第五日,太原城头的紧张气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凝重。
少了五万精锐,城外辽军营寨肉眼可见地空疏了许多,攻城器械也大部随军东运。这本该是守军喘息之机,但无论是刘洪还是普通士卒,心头都压着一块更沉的石头——辽军主力转向洛阳,意味着太原已从战略要地变成了弃子。
弃子,是可以被交换、被牺牲的。
“将军,辽营有使者出来,打着白旗。”
清晨时分,哨兵急报将刘洪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他昨夜在城楼和衣而卧,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闻言,他抓起千里镜快步走到垛口前。
果然,辽军营门大开,三骑缓缓而出。当先一人着文士袍服,未披甲胄,手执节杖,身后两人各捧木匣,匣盖敞开,在晨光下反射出金灿灿的光。
是劝降的使者。
刘洪放下千里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一幕他早有预料,甚至觉得来得有些迟了。
“开城门,放他们进来。”他平静下令,“召集众将于南门瓮城。”
“将军,何必见他们?”李继勋皱眉,“直接乱箭射回去便是。”
“见。”刘洪转身,一边整理身上破损的甲胄,一边淡淡道,“让将士们都看看,辽人许我什么价码。也让大家都明白,我们守的到底是什么。”
李继勋一怔,旋即明白了刘洪的用意,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半个时辰后,太原南门瓮城。
瓮城呈半圆形,两侧城墙站满了守军,弓弩手张弦搭箭,对准场中。刘洪立于正前方,左右是李继勋等十余名将领,个个甲胄染血,神色冷峻。
辽使三人被引至场中。为首文士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未语先笑,拱手道:“下臣耶律文,奉大辽中路大元帅耶律斜轸之命,特来拜见刘将军。”
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用了“下臣”自称,仿佛面对的是一位同等地位的诸侯。
刘洪没有还礼,只淡淡道:“有话直说。”
耶律文笑容不变,侧身示意。身后两名随从上前,将木匣高举。左边匣中满是金锭,右边则是玉器珠宝,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此乃大王一点心意,赠予将军及诸位将士,聊表慰问。”耶律文笑道,“将军守太原两月有余,以孤城抗我大辽雄师,勇气可嘉,大王深为钦佩。故特遣下臣前来,愿与将军化干戈为玉帛。”
“如何化法?”刘洪问。
耶律文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文书,双手奉上:“若将军愿开城归顺,大王承诺:一,保全太原军民性命,绝不加害;二,将军可领‘燕云招讨使’,统辖河东、河北诸州军事;三,岁赐黄金五千两,绸缎万匹,良马千骑;四,将军麾下将士,愿留者编入辽军,官升一级,愿去者发放路费,遣返原籍。”
条件优厚得令人心惊。
瓮城两侧的守军中,传来轻微的骚动。不少士兵眼神闪烁,看向那些金玉的目光复杂难明。
刘洪没有接那文书。他沉默地看着耶律文,又扫过那两箱财宝,忽然笑了:“耶律斜轸倒是大方。”
耶律文见他笑,以为心动,趁热打铁道:“将军明鉴。如今洛阳已被我大辽东路大军合围,不日可下。新朝气数已尽,将军何苦为一座将倾之厦陪葬?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主耶律隆绪雄才大略,求贤若渴,将军若归,必得重用,他日封侯拜相,亦未可知。”
这话说得漂亮,却也赤裸裸地挑明了一个事实:洛阳危急,朝廷自顾不暇,太原已成死地。
李继勋等人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刘洪却依旧平静。他上前两步,走到耶律文面前,伸手接过那卷羊皮文书。
耶律文眼中闪过喜色。
然而下一瞬,刘洪看都没看,双手一扯——
“嘶啦!”
羊皮文书被生生撕成两半。
“你——”耶律文笑容僵住。
刘洪将撕碎的文书随手抛在地上,转身面向两侧城墙上的守军,声音陡然拔高,响彻瓮城:
“诸位兄弟都听见了!辽人许我高官厚禄,许我荣华富贵!只要我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我就能做这‘燕云招讨使’,就能得黄金万两,就能活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张脸:
“可我想问诸位——我们守太原,守的是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是守这座城吗?”刘洪自问自答,声音愈发激昂,“是!但更是守城后的父母妻儿!是守河东千里山河!是守我汉家衣冠,守我华夏脊梁!”
他猛地回身,指向耶律文:“辽人侵我疆土,屠我百姓,如今却拿这些沾满血的金玉来买我们的骨头!我刘洪——”
他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苍天:
“我刘洪,出身纨绔,在京中斗鸡走马,惹是生非,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我知道廉耻!知道忠义!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是我祖祖辈辈生息之所,容不得外虏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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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乃中原屏障,洪虽纨绔,亦知耻!”
话音未落,他剑锋一转,寒光闪过——
“噗!”
耶律文的人头飞起,鲜血喷溅丈余。那颗头颅在空中划过弧线,咚一声落在尘土中,眼睛还圆睁着,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两名随从吓得瘫软在地,木匣翻倒,金玉珠宝滚落一地。
刘洪收剑,剑尖犹自滴血。他走到那颗头颅前,弯腰抓起发髻,高举过顶:
“今日斩使明志!降辽者,有如此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然后——
“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先吼了出来,紧接着,瓮城内外,城墙上下,数千守军齐声呐喊,声浪如雷:
“不降!不降!不降!”
许多人喊得泪流满面。他们饿着肚子,带着伤,守着这座被朝廷遗忘的孤城,所有坚持都源于一个渺茫的希望。而此刻,刘洪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了他们一个理由——不是为了那遥远的朝廷,而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身为汉家儿郎的尊严。
李继勋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末将愿随将军死战到底!”
“愿随将军死战到底!!!”
声震九霄。
刘洪将耶律文的首级交给亲兵:“悬于旗杆,让辽人都看清楚。”
“诺!”
他这才看向瘫软在地的两名辽国随从:“回去告诉耶律斜轸,太原城中,只有断头将军,没有屈膝降臣。他要城,就拿十万辽军的命来填。”
两人连滚带爬地逃出瓮城。
当日晚,刘洪将李继勋及三名最信任的心腹校尉召入府中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五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辽军虽分兵,但围城之师仍有五万,且粮草充足,足以困死我们。”刘洪开门见山,“朝廷援军……不会来了。”
这话他说得平静,其余四人却都浑身一震。
“将军,何以如此确定?”一名校尉颤声问。
“直觉。”刘洪自嘲一笑,“也可能是绝望吧。但无论如何,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太原城防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向几处:“这里是府库,存有军械三千余件;这里是粮仓,虽已空虚,但尚有陈粮五百石;这里是武库,有火油、硝石等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我要你们各领一队心腹,暗中将火油、柴草搬运至这些地方附近,隐蔽存放。每一处安排可靠人手,配备火折、火箭。”
李继勋瞳孔收缩:“将军,您是要……”
“焚城。”刘洪一字一顿,“若城破,绝不能将一粮一械留给辽人。我要这太原,成为一座烧红的铁砧,烫掉耶律斜轸一层皮!”
四人倒吸一口凉气。
焚城,这意味着连最后一条退路都断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玉石俱焚。
“将军三思!”一名年轻校尉急道,“城中还有数万百姓……”
“百姓我会安排。”刘洪打断他,“城破之时,我会下令开西门,放百姓逃生。但府库、粮仓、武库,必须烧毁。这是军令。”
他看向李继勋:“李将军,此事交由你总揽。记住,行动务必隐秘,绝不可走漏风声,否则军心必乱。”
李继勋沉默良久,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道:“末将……领命。”
“好了,都去准备吧。”刘洪挥挥手,疲惫地坐下,“记住,今夜之言,出我口,入尔耳,再无第六人知。”
四人告退后,密室中只剩刘洪一人。
他盯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动。许久,才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轻轻摩挲。
“爹,娘,儿子这次……恐怕真要当个英雄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只是这英雄,当得真他娘的憋屈。”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