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正月初三,洛阳。
二十五万辽军铁骑如黑云压城,自北、东、西三面合围,旌旗遮天蔽日,马嘶声、号角声、战鼓声汇成一片轰鸣的浪潮,拍打着这座千年古都的城墙。
站在上东门城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辽军营寨。鹿砦、壕沟、箭楼层层推进,攻城车、投石机、云梯如狰狞巨兽般陈列阵前。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皮革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战争特有的气息。
刘文正扶着女墙,白发在寒风中散乱。
这位六十三岁的老臣已披挂上全副甲胄——那是二十年前任兵部侍郎时太宗先帝所赐,甲片上的鎏金早已斑驳,但擦拭得光亮。他左手按剑,右手持一杆杏黄帅旗,旗面上“刘”字殷红如血。
“父亲,风大,您还是……”长子刘瀚在一旁低声劝道,他是临时被征召入军的文官,此刻也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皮甲。
“退下。”刘文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去传令各门:辽军今日必攻,凡守城将士,后退一步者斩;凡临阵脱逃者,株连家眷。”
刘瀚嘴唇动了动,最终躬身领命:“是。”
辰时三刻,辽军营中号角长鸣。
第一波攻势如暴雨倾盆。
三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射,巨石呼啸着划破天空,砸向城墙。洛阳城墙虽坚,但在连续轰击下,砖石崩裂,尘土飞扬。一处垛口被直接命中,三名守军连惨叫声都未及发出,便化作血肉模糊的一团。
“避石——!”
将领的嘶吼淹没在轰鸣中。
箭雨接踵而至。辽军弓手轮番抛射,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钉在城垛、门板、旗帜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不时有守军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刘文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城楼最高处,帅旗在他手中猎猎作响。一支流矢贴着他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相爷!危险!”亲兵扑上来想护住他。
“让开。”刘文正推开亲兵,声音竟异常平静,“老夫在此,就是要让将士们都看见——主帅不退,谁敢退?”
这话如定海神针,让周围慌乱的气氛为之一肃。
投石轰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城墙已是千疮百孔。终于,辽军步卒动了。
如蚁群般涌来,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冲向护城河。河面上早已架起数十座简易浮桥——那是用昨夜驱赶附近百姓拆下的房梁门板临时搭成的。
“放箭!滚木!礌石!”
守军将领声嘶力竭地指挥。
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滚木礌石砸向攀爬的辽兵,热油、金汁(煮沸的粪水)从垛口浇下,烫得辽军惨嚎连连。但辽军实在太多了,前仆后继,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后来者竟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向上攀爬。
一处城墙被投石砸出裂缝,辽军集中冲击,眼看就要破开缺口。
“堵住!快堵住!”
守军急调预备队上前,但辽军箭矢压制太猛,伤亡惨重。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传来嘈杂声。刘文正转头望去,只见数百名百姓涌上城墙——有青壮男子,也有白发老者,甚至还有妇女。他们扛着门板、抬着砖石、抱着棉被,冒着箭雨冲向缺口。
“乡亲们!堵住啊!”
一个老丈嘶喊着,将怀中门板死死抵在裂缝处,下一刻便被箭矢射穿胸膛,缓缓倒下。旁边一个年轻人红着眼接过门板,继续顶住。
“爹——!”凄厉的哭喊。
但没有人退缩。门板、砖石、沙袋、甚至家具、棺材板……一切能找到的东西都被运上城墙,填补着一个个缺口。妇女和老弱在后方传递物资,孩子抱着水罐给守军送水,全城百姓如血肉长城般与城墙融为一体。
刘文正眼眶发热。
他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吃力地拖着一袋土,小脸憋得通红;看见一个妇人用身体护住受伤的丈夫,徒手拔出射入丈夫肩头的箭;看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笨拙地挥舞着刀剑,与攀上城头的辽兵搏命……
这就是他要守的洛阳。
不是皇宫里那个昏聩的皇帝,不是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的官员,而是这些普普通通、却愿与城共存亡的百姓。
“相爷!西城告急!”
“相爷!箭矢不足了!”
“相爷!伤兵营满了!”
噩耗接连传来。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调北城预备队五百人援西城。令城中所有铁匠铺、裁缝铺昼夜赶制箭矢、绷带。征用寺庙、学堂、富户宅院作为临时伤兵营。”
他顿了顿,沉声道:“告诉将士们,老夫与洛阳同在。城在,老夫在;城破,老夫殉。”
命令一道道传下,这座濒临崩溃的城池竟又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辽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又一轮轮被击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最深处已近半墙高,鲜血渗入泥土,将护城河染成暗红色。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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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辽军终于鸣金收兵。
城墙上,守军东倒西歪,许多人累得直接瘫倒在地,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伤兵的呻吟、失去战友的痛哭、劫后余生的喘息,交织成悲怆的乐章。
刘文正依然站立在城楼。
他脚下已积了一小滩血——那是他自己咳出的。连续六个时辰站立指挥,水米未进,这位老人已到了极限。甲胄下的里衣被冷汗浸透,又在寒风中冻成冰壳,刺得皮肤生疼。
“父亲!”刘瀚冲上城楼,见到父亲嘴角血迹,大惊失色,“快!快扶相爷下去!”
“不必。”刘文正摆摆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统计……伤亡。”
刘瀚含泪道:“初步统计,今日阵亡两千余人,重伤三千,轻伤不计其数。辽军尸体……约在八千具以上。”
十比四的交换比,对守城方而言已是惨胜。
但辽军有二十五万,而洛阳守军,经此一役,可战之兵已不足六万。
“百姓呢?”刘文正问。
“死伤约五百,多是搬运物资时中箭……”刘瀚说不下去了。
刘文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中闪过决绝:“传令:今夜所有将士加餐,每人发酒二两。阵亡者名录造册,抚恤家属。重伤者全力救治,药材不足,就用老夫府里的。”
“父亲,您府里那些是……”
“救命要紧。”刘文正打断他,顿了顿,低声道,“瀚儿,你去写封信。”
“给谁?”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摇了摇头:“罢了……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面向城内。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升起。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在夜幕降临时,竟显出一种顽强的生机。
夜风骤起,卷起城头残破的旗帜。
老臣白发如雪,在风中飘摇,却始终不曾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