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二月十二,戌时三刻,灵州城西北角。
随着一声木材断裂的巨响,那辆高约两丈、裹着三层浸湿牛皮的攻城车,终于在第七次冲击后,将水泥墙体撞开了一道裂口。
不是之前投石机砸出的浅坑,也不是云梯攀附的擦痕,而是一道从墙基向上蔓延近一丈、最宽处达三尺的狰狞裂缝。水泥碎块簌簌落下,露出内部夯土和竹筋的骨架。透过裂缝,甚至能看见城内街道上慌乱奔走的人影。
“破城了——!”
城外辽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战鼓擂得更加急促,号角声此起彼伏。早就等候在攻城车后的数百辽兵,如潮水般涌向那道裂缝,手持刀斧,试图将缺口扩大。
“堵住!堵住缺口!”
城墙上,周通的吼声几乎撕裂喉咙。他亲自率三百预备队冲下城墙,在缺口内侧十步处结成盾阵。长戟从盾隙中伸出,寒光森然。
第一批辽兵已经从裂缝挤了进来。
那是三个膀大腰圆的契丹汉子,披着双层皮甲,挥舞着沉重的战斧。他们显然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冲得极其凶猛,第一斧就劈碎了一面盾牌,盾后的士兵惨叫着倒下。
“杀——!”
周通挺戟上前,一戟刺穿当先辽兵的咽喉。鲜血喷溅中,另外两个辽兵已经冲过盾阵,杀入后排。混乱瞬间爆发,缺口处的战斗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
城墙上方,林砚扶着垛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的混战。
“将军,要不要调火炮……”赵虎急声道。
“不行,距离太近,会误伤。”林砚摇头,“缺口必须用人命填,没有取巧的办法。”
他转身对传令兵:“去告诉李墨,西北角墙体开裂,需要紧急修补。让他立即带工匠和材料过来,今夜必须把缺口堵上。”
“诺!”
传令兵飞奔而去。
林砚又看向拓跋德明:“你带五百骑出西门,绕到辽军攻城车后方袭扰,尽量拖延时间。记住,袭扰为主,不可恋战。”
“明白!”
命令一道道下达,这座被围困了两个多月的城市,在危机面前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城墙上,火炮和弩机开始压制后续辽军;缺口处,周通的预备队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街道上,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搬运伤员、输送箭矢。
但最关键的,还是那道裂缝。
李墨带着三十余名工匠赶到时,缺口处的战斗已经白热化。辽军又投入了两百生力军,周通的预备队伤亡过半,防线被迫后撤了五步。裂缝被扩大到了四尺宽,更多的辽兵正试图钻进来。
“李先生,需要多久?”林砚问。
李墨蹲在裂缝前,用手敲了敲破损的水泥块,又摸了摸露出的竹筋,眉头紧锁:“将军,现在是寒冬,水泥凝固需要时间。就算用热水拌料,最快也要四个时辰才能初凝,一整天才能达到可用强度。”
“四个时辰?”林砚看向缺口处,那里每息都有人倒下,“我们等不了四个时辰。”
“还有一个办法。”李墨咬牙,“用竹筋编成骨架,内外支模板,灌入混凝土,然后在模板外生火加温。这样可以缩短到两个时辰初凝,但风险很大——如果温度控制不好,水泥会开裂;如果火势失控,会烧毁模板。”
“两个时辰……”林砚计算着时间,“周通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赵虎,你再带三百人下去,无论如何,必须守住两个时辰。”
“诺!”
赵虎领命而去。
李墨这边已经开始行动。工匠们分成三组:第一组砍伐运来的毛竹,削成竹片,编织成网状骨架;第二组在裂缝内外支起木板模板,用木桩牢牢固定;第三组开始准备水泥。
寒冬腊月,施工成了大问题。
“所有水都要烧开!”李墨指挥着,“沙石先放在火堆旁烘热!水泥粉不能受潮,用油布盖好!”
临时架起的十口大锅里,水开始沸腾。工匠们将预热过的沙石按比例倒入,再加入水泥粉,用长柄铁铲奋力搅拌。热气在寒夜中蒸腾,混合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形成诡异的气味。
子时,模板支好了。
那是一个宽五尺、高一丈二尺、厚两尺的矩形框架,将整个裂缝完全包裹。竹筋骨架已经插入裂缝内外的墙体中,与原有结构绑扎固定。
“灌浆!”
李墨一声令下,工匠们用木桶提起搅拌好的水泥浆,从模板上方预留的孔洞倾泻而入。灰白色的浆体缓缓填满框架,发出沉闷的流动声。
第一批水泥灌入后,李墨亲自检查了竹筋的位置,确保没有偏移。然后下令:“生火!”
裂缝内外,二十余堆篝火同时点燃。不是明火,而是用湿柴和草皮控制的闷火,产生大量热量但火焰不高。工匠们将草席浸湿,覆盖在模板外,既能保温又能防止模板被烤焦。
温度开始上升。
李墨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温度计——那是林砚教他做的,一个细长的玻璃管,里面装着染色的酒精,通过液面高度判断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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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度……七十度……好,保持在这个范围。”他指挥着,“东边三堆火太大了,撤掉两根柴!西边再加点湿草!”
寒夜中,这处城墙缺口成了奇异的光源。内里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外围是火光熊熊、热气蒸腾的工地。喊杀声、金铁交击声、搅拌水泥的摩擦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丑时三刻,周通退到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简单的包扎后继续战斗。三百预备队只剩不到百人,赵虎带来的三百人也折损过半。但辽军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看到希望而更加疯狂。
“李先生,还要多久?”周通嘶声问。
“半个时辰!”李墨头也不回,全神贯注地盯着温度计。
裂缝处的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辽军已经不再试图扩大缺口,而是集中兵力,想冲垮最后的防线。守军则排成密集的枪阵,用身体抵住长枪尾端,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息都有新的士兵补上位置。
寅时初,水泥终于开始初凝。
李墨用小锤敲击模板,听到的声音不再是空洞的回响,而是沉闷的实音。他眼睛一亮:“可以了!拆内模!”
内层的模板被小心拆除,露出灰白色的新墙体。表面还有些潮湿,但已经坚硬到用手指按不出痕迹。竹筋的轮廓隐约可见,像是嵌在水泥中的骨骼。
“外模再保持半个时辰!”李墨高喊,“周将军,可以退到新墙后面了!”
周通闻言,精神大振:“交替后撤!退到新墙后!”
守军且战且退,最终全部退到了新浇筑的水泥墙后。那堵墙厚两尺,将裂缝完全封死,只留下几个观察孔和射孔。
辽军冲到了墙前,却再也无法前进半步。他们用刀砍、用斧劈,只能在水泥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有人试图攀爬,但墙面光滑垂直,无处着手。
“放箭!”
随着周通的命令,墙后射孔中弩箭齐发,将墙前的辽兵射倒一片。
当第一缕晨光出现在东方地平线时,辽军终于退去了。
他们留下两百多具尸体,在城墙下堆积成小山。而那道曾经致命的裂缝,此刻被一堵灰白色的新墙牢牢封住,墙面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林砚走下城墙,来到新墙前,伸手摸了摸。
冰冷,坚硬,牢不可破。
“李先生,辛苦了。”他看向李墨。
李墨满脸烟灰,双眼布满血丝,却咧开嘴笑了:“幸不辱命。”
但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又凝重起来:“将军,这次用了库存三成的水泥,竹筋也用掉了储备的一半。如果再有这样的缺口……”
“我知道。”林砚打断他,“能补一次是一次。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
李墨点点头,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去。
林砚独自站在新墙前,久久不语。
晨光渐亮,照亮了墙面上那些隐约的竹筋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这座城市不屈的骨骼。
还能补几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一袋水泥,一根竹筋,一个人,这道墙,就得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