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二月十六,巳时。
灵州城西北角,那段灰白色的水泥新墙前,一字排开十二门火炮。李墨正蹲在第三门炮旁,手里拿着林砚绘制的图纸和自制的测量工具,眉头紧锁。
“将军你看,”他指着图纸上的三角形图示,“以往我们测距,全靠炮手目测,误差很大。但若在城墙上固定两个观测点,与目标形成三角,通过测量角度,便能精确算出距离。”
林砚看着李墨在城墙垛口上钉下的两个木楔,又看看他手中那个简易的“量角器”——用半圆木片刻上刻度,中心悬垂线,简陋但实用。
“如何操作?”
“很简单。”李墨叫来两名观测兵,“你,站左点,用这个对准辽军投石机。你,站右点,同样对准。报出各自的角度数。”
两名士兵照做。
“左点,四十二度。”
“右点,三十八度。”
李墨迅速在沙盘上画出两条线,交点位置赫然标着“三百二十步”。“误差不超过十步。”他抬头道,“比起目测的‘大概三百步’或‘三百五十步’,精准多了。”
林砚点头:“所有炮位,照此法校准。”
命令传下,炮手们开始忙碌。李墨又走到炮弹堆放处,这里除了常规的实心弹,还有数十个新制的“开花弹”。
这些开花弹与以往不同。外壳仍是熟铁铸造,但内里结构经过改造:中央是标准黑火药装药,周围却填满了细小的铁蒺藜和碎铁片。引信也做了改进,从简单的药捻改成了延时引信——一根中空的芦苇管,内填缓燃火药,长度决定爆炸时间。
“这样的弹,一枚能覆盖多大范围?”林砚问。
李墨比划着:“若在人群上空三丈爆炸,铁蒺藜可覆盖方圆十丈。只要不是重甲,轻甲皮甲皆可穿透。”
正说着,城外辽军战鼓擂响。
耶律察割显然不甘心前几日的挫败,今日调集了更多兵力,阵型也做了调整——不再集中攻击一点,而是分成三股,分别冲向城墙的左、中、右三段。每股约两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显然是打算多点开花,让守军首尾难顾。
“来得正好。”林砚冷笑,“传令,左段右段用实心弹压制,中段……用新开花弹,等他们进入两百步再打。”
“诺!”
城墙上,炮手们根据三角测距法快速调整仰角。观测兵不断报出距离:
“左股,三百五十步!”
“中股,三百步!”
“右股,三百八十步!”
“开火!”
十二门火炮同时轰鸣,硝烟弥漫。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左右两股辽军,一枚炮弹落地后弹跳滚动,犁出一道血肉通道。但辽军显然早有准备,阵型拉得较散,伤亡比往日要轻。
中路的辽军见状,冲锋更快了。
“中股,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林砚举手:“开花弹,预备——放!”
六门对准中路的火炮同时发射。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这次没有直接落地,而是在辽军头顶约三丈处——
“轰!轰!轰!”
连续爆炸。
铁蒺藜和碎铁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冲锋中的辽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前排的重甲兵还好,铁片打在甲上叮当作响;但后排的轻甲和皮甲兵就惨了,铁蒺藜穿透皮革,嵌入血肉,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一枚开花弹正巧在一架云梯上方爆炸,扛梯的八名辽兵倒下一半,云梯轰然倒地。另一弹在冲车旁炸开,拉车的马匹受惊,拖着冲车乱窜,反倒冲乱了己方阵型。
只一轮齐射,中路辽军的冲锋势头就被硬生生打断。
“这是什么鬼东西?!”后方观战的耶律察割脸色大变。
他见过火炮,见过实心弹,甚至见过会爆炸的开花弹,但从未见过这种能在空中爆炸、覆盖大片范围的弹种。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火器”的认知。
“大帅,中路伤亡惨重,是否暂缓……”副将话未说完,就被耶律察割打断。
“不能缓!今日若再退,军心就彻底散了!”耶律察割咬牙,“传令,左右两股加强攻势,中路重整队形,分散冲锋!我就不信,他那鬼弹丸能覆盖整个战场!”
命令传下,辽军阵型再次变化。
左右两股开始拼命冲锋,云梯纷纷架上城墙。中路则化整为零,以小股部队散开前进,虽然慢,但减少了被开花弹集中杀伤的风险。
城墙上,战斗进入白热化。
“左段第三垛口告急!”
“右段云梯上来了!”
林砚冷静指挥:“开花弹停用,换实心弹和霰弹。周通,你带预备队支援左段。赵虎,右段交给你。”
“诺!”
厮杀在城墙各处展开。辽军今日显然拼了命,攻势一波接一波,几乎不留喘息之机。守军虽然占据地利,又有火器之助,但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下,防线仍不断被压缩。
鏖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午时初,辽军终于出现疲态——不是体力上的,而是士气上的。他们发现,无论怎么攻,那段灰白色的新墙始终岿然不动;无论死多少人,守军的抵抗丝毫不见减弱。而那种可怕的开花弹,虽然不再大面积使用,但偶尔一枚在关键处爆炸,就能让一次冲锋前功尽弃。
“大帅,伤亡太大了……”副将看着前方尸横遍野的景象,声音发颤。
耶律察割何尝不知?但他不能退。退一次,军心就垮一分;退两次,这十万大军就再也攻不动灵州了。
他正要咬牙下令发动最后一次冲锋,忽然城头响起尖锐的号角声。
不是防守的号角,而是……
“出击?!”
耶律察割瞪大眼睛。
只见灵州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一队骑兵如利箭般冲出——是赵虎率领的五百轻骑。他们不直接冲击辽军本阵,而是沿着城墙根疾驰,用马刀和短弩收割那些攻城的辽军步卒。
攻城中的辽军猝不及防,许多人还在攀爬云梯,后背完全暴露。转眼间,城墙下的数百辽兵就被砍倒一片。
“不好!快撤!”前线将领慌忙下令。
但撤退哪有那么容易?城墙上守军趁机反攻,箭矢、滚木、热油倾泻而下。赵虎的骑兵则在战场外围游弋,专门截杀溃兵。
辽军终于崩溃了。
他们丢下云梯、冲车,甚至丢下兵器,拼命往回跑。自围城以来,这是辽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溃退。
“追!”周通在城头高喊。
更多的守军冲出城门,加入追击。他们不追远,只追出三里,将辽军彻底赶离城墙区域,便鸣金收兵。
这一仗,从已时打到未时,辽军伤亡超过两千,守军伤亡不足三百。
耶律察割站在土台上,看着溃退回来的士兵,看着远处那些被遗弃的攻城器械,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他知道,今日之后,灵州城更难打了。
而城墙上,林砚看着撤回的部队,脸上并无喜色。
他清点着伤亡,检查着武器损耗,心里计算的仍是那仅够两次修补的水泥,是日渐减少的火药库存。
这时,一名亲兵悄悄走近,低声道:“将军,拓跋将军在追击时,带着十余亲兵转向西边去了,说是……说是去查探西线辽军动向。”
林砚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拓跋德明去做什么——不是查探,而是去完成一项秘密任务。此事早在几日前就已议定,只是时机一直未到。今日辽军溃败,正是最好的机会。
“知道了,不必声张。”林砚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夕阳西下,戈壁滩上尸横遍野,乌鸦开始聚集。
今日胜了,但明日呢?
“将军,”李墨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的欣慰,“新弹种效果显着,是否加大生产?”
林砚摇头:“铁蒺藜和碎铁片也是战略物资,省着用。今日这一战,只是让辽军知道我们还有新手段,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密集冲锋。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望向西方,那是拓跋德明离去的方向。
希望,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