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二月中旬,洛阳城已被围两月有余。
城头旌旗残破,箭垛处处崩缺,青石墙面上满是投石砸出的凹痕与烟熏火燎的斑驳。护城河早已被双方尸体与填埋的土石淤塞大半,河水泛着暗红,在初春的寒风中凝结薄冰。
定鼎门瓮城内,刘文正扶着女儿墙垛,目光扫过城外辽军营寨。
连绵的营帐如灰白色蘑菇丛生在原野上,东路军主帅耶律休哥的大纛立在五里外一处高坡,旗下人马往来如蚁。更远处,辽军新筑的土垒上已架起十余座投石机,这几日昼夜不停地轰击城墙,南墙一段女墙昨夜被砸塌,守军连夜用门板、沙袋填补,仍显狼藉。
“父亲,该用药了。”
长子刘瀚端着药碗登上城楼。这位年近四旬的兵部主事,两月来褪去文官袍服,换上沾满血污的皮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刘文正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汤药苦涩,他眉头未皱,只将空碗递回,哑声道:“昨夜伤亡几何?”
“南墙阵亡四十七人,重伤百二十,已送医营。”刘瀚声音低沉,“药材……麻沸散昨日已用尽,今日剖箭镞,只能让伤兵咬木棍。”
刘文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浑浊的眼中闪过厉色:“去府库,将我刘家私藏的那株百年老参取出,碾粉掺入金疮药。告诉医官,先紧着重伤员用。”
“父亲,那是您调养——”
“快去!”刘文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守城将士若寒心,要人参何用?”
刘瀚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刘文正转向身旁的副将张奎:“辽军今日有何异动?”
张奎是洛阳留守司的老将,年过五旬,左颊一道箭疤从眉骨划至下颌。他指着城外几处:“昨夜子时后,辽军调动频繁,但并非攻城队列。末将观察,其营中运出大量土筐,往西北、东南两处低洼地聚集,入夜后还有车马拖拽巨木的声响。”
“掘土……巨木……”刘文正喃喃,突然神色一凛,“传令,让各段城墙值守军士,即刻在墙根埋缸!”
“埋缸?”张奎一愣。
“快去!”刘文正厉声道,自己已转身往城下走,“辽狗欲掘地道破城!”
半个时辰后,定鼎门内侧墙根下,十口陶瓮被半埋入土,瓮口蒙紧牛皮。刘文正亲率十名耳力敏锐的老兵,伏地贴耳于瓮面,屏息静听。
初时只有土壤微震、远处隐约的喊杀声。但一刻钟后,西北方向第三口瓮旁的老兵突然举手示意,压低声音:“有凿击声!深约两丈,自西北往东南来,约……三十人规模!”
刘文正疾步过去,伏身贴耳。果然,隔着陶瓮与土层,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铿、铿”声,如蚁啃木,虽微弱却持续不绝。他再移至东南方向第五口瓮,同样听到凿击声,却是从东南往西北来。
“两条地道,欲在城内交汇贯通。”刘文正直起身,脸上不见慌乱,反露出一丝冷笑,“耶律休哥打得好算盘——双地道并行,破土面大,且若一条被发觉,另一条或可成事。”
张奎急道:“末将这就带人出城反掘?”
“不可。”刘文正摇头,“辽军必有防备,此时出城正中其下怀。况且地道已深入城下,反掘耗时,其间辽军若趁机强攻,我首尾难顾。”
他环视周围聚拢的将领与民夫头目,语速加快:“张奎,你率三百人,沿城墙内十步处开沟,深一丈五、宽八尺,西北至东南走向,与地道轨迹交叉。李主事,你召集民夫,全城收集粪水、秽物,越多越好,全部运至沟边。王都头,带你的人去拆城隍庙后的旧水车,改造成可倾泻的翻斗,架在沟上。”
众将轰然应诺,分头疾走。
命令传开,洛阳城内再次动员。百姓闻知辽军挖地道,惊恐之余更生愤慨,竟有老妪将自家粪桶直接抬到工地,说“泼死那些辽狗”。不到两个时辰,沿着城墙内侧,一条长达百余丈的深沟已然挖成,沟边堆积的粪桶秽罐臭气熏天,守军百姓却无人掩鼻,只默默传递搬运。
刘文正亲临沟边指挥。他让人在沟底先铺一层干草、破絮,再倒入桐油、菜油等引火之物,而后才是粪水。粘稠的黄黑秽物倾入沟中,与油脂混合,在初春低温下未完全冻结,形成一种污浊泥泞的浆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父亲,此物……真能破地道?”刘瀚掩鼻低声问。
“地道掘进,最惧两事:一为塌方,二为水淹。”刘文正目光冰冷,“粪水黏稠,灌入后不易渗散,可堵死通道。且秽物腐臭,辽军工兵即便不溺毙,事后清理亦极难。更紧要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辽人重祭祀、畏污秽。此战若成,其军心必受震慑。”
翻斗水车连夜改制完成。十架以城隍庙旧水车为基、加装巨大木斗的装置被架在深沟上方,每架需八名壮汉摇动绞盘方能倾泻。木斗内已装满混合秽物,在火光下泛着油腻反光。
子时前后,瓮听老兵接连急报:“西北地道已至沟下!”“东南地道亦近!”
刘文正登上一处临时搭建的指挥木台,望向城外。辽军营寨灯火明显多于往日,隐约可见人马向城墙方向悄然移动。他心知耶律休哥必是算准地道将通,准备里应外合发起总攻。
“传令各段城墙,严防敌袭。弓弩手上墙,火油滚木备足。”刘文正说完,转向沟边待命的张奎,重重点头。
“破!”
张奎怒吼一声,挥下红旗。
十架翻斗水车同时转动绞盘。壮汉们青筋暴起,木斗缓缓倾斜,粘稠恶臭的粪水混合着油脂、破布、草屑,如一道道黄黑瀑布倾入深沟。
沟底预先铺设的干草遇油脂立即引燃,但火焰很快被倾泻而下的秽物扑灭,化作滚滚浓烟,夹杂着难以形容的焦臭与腥臊,冲天而起。粪水灌入沟中,顺着土壤缝隙向下渗透、挤压。
地面开始震动。
先是轻微颤动,如远处闷雷滚过。随即,西北、东南两处地面同时塌陷,露出两个黑漆漆的洞口,混合秽物如决堤般涌入。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以及——隐约可闻的、非人般的惨嚎与窒息般的扑腾声。
声音透过土层与陶瓮传来,瓮边老兵听得真切,竟有人忍不住干呕。
刘文正扶住木台栏杆,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紧紧盯着那两个不断涌出秽物的洞口,听着地底渐弱的挣扎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刻钟后,震动停止。
沟中秽物已下降三尺,显然大量灌入了地道。洞口处偶有气泡冒出,带出更加浓郁的恶臭。城外辽军营寨突然鼓噪起来,火把乱晃,似有骚动。
“报——”斥候奔上木台,“辽军攻城队已至护城河边,但……但忽然停止前进,队形混乱!”
刘文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地道中的辽军工兵,此刻即便不死,也已陷入粪水泥淖,逃生无门。而城外辽军目睹此景,或被恶臭所阻,或军心已怯,今夜总攻之势,已破其一半。
“让将士们轮换休息,抓紧修补城墙。”刘文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毅,“耶律休哥不会罢休。地道虽破,明日必有疯狂报复。告诉全城——洛阳还在我们手中,一寸土,都不会让。”
他走下木台时,脚步略显踉跄。刘瀚赶忙上前搀扶,触手只觉父亲手臂颤抖,掌心冰冷。
“父亲……”
“无妨。”刘文正摆摆手,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太原所在。他低声自语,似问似叹:“洪儿……你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