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呕血惊三军(1 / 1)

粪水破地道的恶臭,在洛阳城中弥漫了三日仍未散尽。

但比起这令人作呕的气味,更让守军百姓心头沉重的是刘老相公的病倒。

地道被破那夜子时过后,刘文正拖着疲惫身躯巡视完各段城墙,回到定鼎门城楼临时设下的指挥所时,脸色已苍白如纸。长子刘瀚端来热水,他接过碗的手竟抖得泼出大半。

“父亲,您必须歇息了。”刘瀚声音发颤。

刘文正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咳,随即越来越急,竟弯下腰去,咳得浑身颤抖。刘瀚慌忙上前搀扶,却见父亲指缝间渗出暗红。

“血……医官!快传医官!”

城楼上顿时乱了。亲兵狂奔下楼,不多时,留守司医官曹大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赶来。把脉片刻,曹大夫脸色越来越沉,又掀开刘文正眼皮查看,最后摇头低声道:“心血耗竭,邪寒入体……刘大人这是将身子熬干了。”

刘文正此时已咳得说不出话,只靠坐在椅中,胸口剧烈起伏。亲兵将他小心抬至城楼内侧临时铺设的木板床,盖了两层棉被,他仍浑身发冷。

“用药!无论多贵重的药!”刘瀚急道。

曹大夫苦笑:“府库里老参前日已碾粉入金疮药,现下只剩寻常黄芪、当归。刘大人这病……非药石可医,需静养,需停思虑,需温补。可眼下——”他望望城外辽军营火,未尽之言人人明白。

当夜,刘文正高烧发作。

起初是阵阵发冷,即使裹着棉被仍抖如筛糠。刘瀚将能找到的所有衣物、甚至旗帜都盖在他身上,仍无济于事。一个时辰后,寒冷转为滚烫,刘文正脸颊潮红,呼吸粗重,额头烫得吓人。

昏迷中,他呓语不断。

“南墙……补缺口……箭矢……”

“洪儿……守住太原……”

“陛下……老臣……还能战……”

断断续续的梦呓,句句不离守城、杀敌、太原、陛下。守在床边的刘瀚听得心如刀绞,几次背过身去抹泪。曹大夫用湿布敷额降温,又煎了退热草药,喂进去大半吐出来,病情不见好转。

消息悄然在守军中传开。

起初只是几个亲兵知晓,但第二日清晨刘文正未照常巡城,各段城墙的将领陆续来探视,见到老相公昏迷不醒的模样,无不色变。到了午时,连城中协助守城的民夫头目、士绅代表都听闻了风声。

恐慌如暗流般涌动。

“刘老相公若倒了,洛阳还能守多久?”

“听说吐了血,高烧不退……”

“辽狗若是知道,必定疯狂攻城!”

议论声中,一股悲壮之气反而渐渐凝聚。当日下午,南墙段一名老兵突然登上垛口,对着城外辽营嘶声大喊:“刘相公在!洛阳在!尔等辽狗,休想踏进一步!”周围守军先是一愣,随即齐声应和,吼声震天。

其他墙段闻声,纷纷效仿。一时间,洛阳城头呐喊此起彼伏,竟将连日的沉闷压抑一扫而空。辽军不明所以,只见守军突然士气大振,一时不敢妄动。

刘瀚站在父亲病榻旁,听着城头传来的吼声,眼眶发热。他知道,这是将士百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昏迷的老相公:您在,军心就在;您倒下了,还有我们。

第三日清晨,刘文正病情稍稳,高烧略退,却仍昏迷不醒。曹大夫把脉后,对刘瀚低声道:“暂时无性命之忧,但若再操劳,下一次发作……恐怕就难说了。”

刘瀚咬牙点头。此时几位主要将领齐聚城楼,神色肃然。

“刘主事。”张奎率先开口,“老相公病重,守城不可无主。末将等商议,愿推您暂代指挥之职,直至老相公康复。”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

刘瀚却摇头:“我乃文官,不谙军务。张将军久经战阵,当由您——”

“不可。”张奎正色道,“您是老相公平日栽培、如今最亲之人,将士信服。且这两月您随老相公参赞军机,调度粮草、安抚百姓,诸事皆井井有条。军务之事,末将等自当竭力辅佐。”

众将再劝。刘瀚望着昏迷的父亲,又望向城外黑压压的辽营,终于重重点头:“瀚……必不负诸位,不负洛阳。”

交接在压抑而有序中进行。刘瀚将指挥所移至城楼另一侧,每日黎明、正午、黄昏三次召集将领议军情,其余时间亲巡各段城墙。他虽无父亲那般威望,但处事细致,肯听诸将建言,军心暂稳。

如此又过五日。

刘文正时醒时昏,醒来时神志不清,只反复问“辽军可退”、“太原消息”,喂些米汤便又昏睡。刘瀚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眼见父亲日渐消瘦,心如油煎。

直到第八日黄昏。

一骑快马自西狂奔而来,马蹄踏过护城河上临时铺设的木板桥,在城门下嘶鸣。马上骑士浑身尘土,高举令牌:“急报!吴敏之将军率八万大军已抵洛阳西郊,距城十里扎营!”

城头守军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援军!援军到了!”

“八万大军!吴将军来了!”

欢呼声浪传至城楼。昏迷中的刘文正眼皮突然动了动。刘瀚正俯身替他擦拭额头,见状急唤:“父亲?”

刘文正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他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如蚊:“何……事喧哗?”

刘瀚强压激动,俯身道:“父亲,吴敏之将军率八万大军已至城西十里,扎营与辽军对峙。援军……援军到了!”

刘文正愣了片刻,浑浊的眼中竟一点点亮起光来。他挣扎欲起,刘瀚赶忙搀扶。靠在儿子臂弯中,刘文正望向西窗外——暮色中,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新起的营火,星星点点,虽不密集,却如黑暗中燃起的希望。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干涸的眼角竟渗出泪来,“洛阳……有救了……”

“父亲您别激动,曹大夫说您需静养——”

“静养什么!”刘文正突然提高声音,虽仍虚弱,却有了些许力道,“扶我起来……我要上城楼,我要亲眼看看!”

刘瀚拗不过,只得与亲兵小心翼翼搀扶他起身,披上厚裘,一步步挪到城楼了望口。暮色苍茫,西郊原野上,新建的营寨轮廓已隐约可见,与辽军大营东西对峙。

刘文正久久凝视,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窗沿,指节发白。

“吴敏之既至……辽军必分兵应对,攻城之势可缓。”他喃喃分析,竟又进入主帅状态,“然其部急行而来,必是疲军,不可仓促求战……当联络夹击,稳扎稳打……”

“父亲,这些容后再议,您先回去歇息——”

“不。”刘文正摇头,忽然转头看向儿子,眼神清明许多,“瀚儿,取纸笔来。我要给吴敏之写信……有些事,须当面交代。”

刘瀚知道劝不住,只得取来纸笔。刘文正靠坐椅中,颤抖着手提笔,每一划都吃力,却写得异常认真。信不长,却将洛阳防务、辽军虚实、可供夹击的薄弱处一一写明,最后写道:“公至,则洛阳军民有主心骨。然敌势仍炽,望稳扎稳打,勿冒进中伏。文正病躯难赴,心随诸君共杀敌。”

写完最后一字,他已是气喘吁吁,额头再冒虚汗。

“派人……冒死送出城。”刘文正将信递出,手却未松,又补了一句,“若信使途中……遭遇不测,便是我儿……亲自去。”

刘瀚重重点头:“儿明白。”

夜色渐深。一封沾着病中老臣心血的书信,被藏入蜡丸,由两名最精干的斥候携带,自城墙缒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城楼上,刘文正坚持不肯回床,只让人抬来躺椅,盖着厚裘,望着西郊援军营火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一夜,他再未昏迷。

而十里之外,辽军大营中,耶律休哥也收到了探马急报。他摔碎酒杯,怒视西方那片新起的营火,冷笑下令:“传令——明日拂晓,猛攻洛阳西墙!我要在吴敏之眼皮底下,先破了这城!”

新一轮的血战,已在黎明前黑暗中酝酿。

而病榻上的老臣,与千里外孤城中的儿子,都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迎来各自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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