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二月廿七,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耶律休哥将手中最后半囊马奶酒泼在战刀上,酒液顺着刀槽流下,在火把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眯眼望向西方——十里外,吴敏之的八万大军营火彻夜未熄,如一片星海落在平原上。
“汉人援军已至,却按兵不动。”副将萧挞凛低声道,“吴敏之素来谨慎,恐在等后续兵力。”
“等?”耶律休哥冷笑,“那就让他等不到。”
他翻身上马,刀锋指向洛阳西墙:“传令——中军三万,辰时三刻猛攻西墙!我要在吴敏之眼皮底下,撕开这道口子!”
卯时正,辽军大营战鼓擂响。
不同于往日四面佯攻、重点突破的战术,这一次耶律休哥将所有攻城器械——云梯四十架、冲车八辆、投石机二十座,全部调集至西墙外三里。辽军步兵方阵如黑色潮水铺开,骑兵在两翼游弋,箭矢如蝗升空,为先登死士掩护。
西墙守将张奎早已严阵以待。
“弓弩手,预备——放!”
一声令下,城头千弩齐发。但辽军此次有备而来,前排步兵皆持巨盾,弩箭钉在盾面噼啪作响,难透重甲。投石机开始抛射,百斤石弹呼啸砸向城墙,一处垛口被击中,碎石飞溅,三名守军惨叫着跌落。
“补位!火油准备!”张奎嘶吼。
云梯已搭上城墙。
第一批辽军死士口衔弯刀,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守军推下滚木擂石,浇下滚烫火油,点燃火箭射下。惨叫声中,数十辽军如断线木偶坠落,但后续者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向上,攻势如浪,一波猛过一波。
辰时二刻,西墙中段一处女墙被投石连续击中,崩塌出三丈宽缺口。
“堵住!”张奎亲率亲兵冲向缺口。
辽军也发现了机会,号角急促,更多兵力涌向缺口。双方在残垣断壁间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张奎左劈右砍,连杀三名辽兵,自己左肩也中了一刀,血染战袍。
就在西墙防线岌岌可危时——
辽军后阵突然骚动。
西方地平线上,尘烟骤起。一支骑兵如利刃刺入辽军后阵侧翼,看旗号正是吴敏之部将韩韬。这支三千人的轻骑不与辽军缠斗,只在外围奔驰骑射,专挑辎重车、投石机下手。火箭如雨落入辽军后勤营地,数辆粮车燃起大火。
几乎同时,辽军左翼也出现一支步卒,约五千人,列阵缓缓推进,弓弩齐射压制辽军侧翼骑兵。辽军不得不分兵应对,攻城主力的压力骤减。
“吴敏之!”耶律休哥在望车上看得真切,咬牙怒骂,“只会偷袭的鼠辈!”
他急令右翼骑兵回援,但吴敏之的袭扰部队极为滑溜,见辽军主力调转,立即后撤,保持距离继续骚扰。辽军若追,他们就退;辽军回身攻城,他们又贴上来。如附骨之疽,甩不脱、打不着,生生将攻城节奏拖乱。
西墙缺口处,张奎趁辽军攻势稍缓,指挥民夫用沙袋、门板、甚至阵亡将士的尸首层层填堵,暂时封住了缺口。守军得以喘息,弓弩重新组织齐射,将已攀上城头的数十辽军尽数歼灭。
耶律休哥眼见攻城部队陷入僵持,而后方袭扰不断,若强行续攻,恐被吴敏之抄了后路。他脸色铁青,终于不甘地挥手下令:
“鸣金收兵!”
巳时初,辽军如潮退去。
西墙下尸横遍野,硝烟弥漫。守军清点伤亡,仅此一波攻势,阵亡便达四百余人,重伤倍之。张奎包扎着肩伤,望向西方——吴敏之的袭扰部队已收兵回营,平原上只余尘烟。
“吴将军这是……救了西墙啊。”副将喃喃。
张奎沉默点头。他虽不喜吴敏之往日做派,但今日若非其及时牵制,西墙恐已失守。他转身望向城内,低声道:“速报刘老相公,西墙守住了……多谢吴将军策应。”
接下来的五日,战场陷入诡异的僵持。
耶律休哥每日派兵试探,却不敢再倾力攻城——吴敏之的八万大军如悬顶之剑,虽未正面决战,却时时袭扰粮道、斥候,让辽军寝食难安。辽军若全力攻洛阳,则后背暴露;若转身与吴敏之决战,又恐洛阳守军出城夹击。
耶律休哥只得将营寨后移五里,分兵三万监视吴敏之,攻城力度大减。洛阳压力稍缓,守军得以轮换休整,修补城墙。
而刘文正自得知吴敏之抵达后,病情奇迹般好转。虽仍卧床,但已能清醒处理军务,每日听儿子刘瀚禀报战况,口述指令。那封写给吴敏之的信已送达,吴敏之回信简短:“公且安心养病,城外有某。”
短短九字,却让刘文正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永明三年三月初二,晨雾弥漫。
耶律休哥正与诸将商议是否暂时放弃洛阳、转攻吴敏之时,探马狂奔入帐:“报——西南方向出现大军!旗号‘川峡’、‘王’,兵力不下八万,距此已不足二十里!”
帐中哗然。
“川峡兵?王楷?”耶律休哥霍然起身,“他们怎会来得这般快!”
话音未落,又一名探马冲入:“吴敏之营寨大开,全军出营列阵,正向大营逼近!”
耶律休哥冲至帐外,登上望车。晨雾渐散,只见西南方尘头大起,旌旗如林,一支衣甲鲜明的生力军正疾行而来。而西方,吴敏之的八万大军已列出进攻阵型,战鼓隆隆,缓缓压上。
两路大军,东西夹击。
“好……好一个吴敏之!”耶律休哥怒极反笑,“按兵不动五日,原来是在等川峡兵!”
他迅速判断局势:吴敏之部养精蓄锐多日,王楷部虽是疲军但士气正盛,己方攻城两月早已人困马乏。若被两面夹击,凶多吉少。
“传令——前军变后军,撤出十里,据住洛水东岸高地!”耶律休哥当机立断,“骑兵两翼掩护,步卒交替后撤,不可乱!”
辽军毕竟精锐,军令下达,各部迅速转换阵型。但就在后撤途中,吴敏之与王楷的先锋骑兵已如两把钳子咬了上来。
王楷部先锋将乃川峡悍将杨政,率三千山地劲卒,惯用强弩硬弓。见辽军后撤,杨政并不深追,只命部队占据一处矮坡,弩箭齐发,专射辽军后队。辽军骑兵反扑,却被吴敏之派出的轻骑侧翼牵制。
小规模接战持续了半个时辰。辽军丢下数百具尸体、十余辆辎重车,最终撤至洛水东岸,背水立寨。吴敏之与王楷也见好就收,两军会师于西原,营寨相连,声势大振。
午时过后,捷报传入洛阳。
最先听到的是西墙哨兵——他们看见远方战场上辽军后撤的烟尘,以及吴、王两军会师时震天的欢呼。消息如野火传遍全城,当信使冲入刘文正病榻所在院落时,整个洛阳已陷入沸腾。
“川峡援军八万至!与吴将军合击辽军,辽狗退守洛水东岸!”
刘文正猛地从床上坐起,不顾儿子阻拦,赤足跌跌撞撞扑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听见满城欢呼如浪,看见百姓相拥而泣,守军将士将头盔、刀剑抛向天空。
“天兵……天兵至矣……”老臣颤抖着重复这句话,泪水纵横,竟跪倒在地,面向西方重重叩首,“列祖列宗……护我华夏……护我洛阳……”
刘瀚含泪搀扶父亲,却听见父亲低声喃喃:“还不够……辽军未退,太原……我儿还在太原……”
欢呼声中,病重老臣的这声低语,很快被淹没。
而在西原新立的联军大营,吴敏之与王楷并辔立于坡上,遥望洛水对岸的辽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