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谷外靶场。
晴空万里,春草新绿。李墨一身短打工匠服,站在一排十支乌黑的鸟铳前,向耶律雄及随行的三名辽国军官介绍:“此乃‘破军一式’鸟铳,铳管长三尺二寸,口径三分,以熟铁卷制三重,用药一钱二分,铅子重三钱,百五十步内可破皮甲,八十步内可透铁甲。”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装填火药、铅弹,用通条压实,然后点燃火绳,递给一名华夏军射手。
“放!”
砰然巨响,白烟腾起。百五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铅弹深深嵌入后方土坡。
耶律雄瞳孔微缩。他身后的辽国军官更是面露惊色——辽军也有火器,但多是粗劣的“突火枪”,射程不足八十步,且易炸膛。眼前这鸟铳,无论射程、精度、还是射击的稳定,都远胜辽国现有装备。
“可否让外臣一试?”耶律雄忍不住道。
李墨看了林砚一眼,见林砚点头,便另装一支,递过去。耶律雄接铳,入手沉重,铳管触手冰凉,做工精细。他学着刚才的样子瞄准、击发,后坐力震得他手臂发麻,但百步外的木靶也被击出裂痕。
“好铳!”耶律雄由衷赞道,“不知将军麾下,有多少此等利器?”
林砚微微一笑,未答反问:“使者看过了,觉得如何?”
耶律雄放下鸟铳,正色道:“确乃神兵。不知将军……肯售多少?价码几何?”
林砚转身走向靶场旁临时搭起的凉棚:“此处不是谈生意的地方。请。”
凉棚内设长案,摆着茶水点心。双方落座,林砚屏退左右,只留周通、李墨在侧,耶律雄也令随从军官退至棚外。
“耶律使者,”林砚开门见山,“火器乃杀伐之器,非同寻常货物。既贵国有意购买,林某有三条规矩,若允,可谈;若不允,今日便当使者未曾提过。”
耶律雄坐直身体:“将军请讲。”
“第一,”林砚竖起一根手指,“只售‘破军一式’鸟铳及配套火药。火炮、地雷、火药配方,一概不售。且所售鸟铳,皆为特制简化版,射程百五十步,与方才试射相同。”
耶律雄皱眉:“简化版?将军莫非留了一手?”
李墨冷冷插话:“方才试射的便是简化版。完整版射程二百步,但工艺复杂,月产不足十支,我军自用尚不足,岂会外售?”
耶律雄沉默。他知道这是底线,能买到简化版已属不易。
“第二,”林砚竖起第二根手指,“年售不超五百支。每支鸟铳,需以战马五匹、或生铁五百斤、或硝石百斤交换。三者比例可商议,但总额不得低于此数。”
“五百支太少!”耶律雄忍不住道,“我大辽北疆万里,五百支如何够用?至少一千支!且战马乃军国重器,五匹换一铳,价码太高!三匹如何?”
林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耶律使者,火器交易,非商贾市集讨价还价。五百支,是我计算灵州年产、库存后,能外售的极限。至于价码——”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刀:“辽国战马,河曲良驹市价一匹三十两,五匹一百五十两。而一支鸟铳,从采矿、炼铁、卷管、打磨到组装,需工匠三人、耗时半月,所耗木炭、人工、试验损毁,折银不下二百两。我以亏本价换马,使者还嫌贵?”
耶律雄语塞。他虽不知具体成本,但观鸟铳工艺,确非廉价之物。
“第三,”林砚竖起第三指,声音转冷,“购方需立契约,不得转售、不得仿制、不得用于攻华夏军及其盟邦。若有违,终身断供,且我军必追究到底。”
三条规矩,条条苛刻。
耶律雄脸色变幻。战马是辽军根本,五匹换一铳,等于用骑兵优势换火器;年售五百支,远不足以装备精锐;不得仿制更是掐死了自力更生的可能。
他试图周旋:“将军,战马可否减至三匹?生铁、硝石我方可多出。年售数量……八百支如何?至于仿制,我大辽工匠愚钝,岂能仿得将军巧思?”
林砚忽然起身。
“周通,送客。”
“将军且慢!”耶律雄慌忙站起,“外臣……外臣只是商议……”
林砚转身,眼神冰寒:“耶律使者,我说过,火器交易非商贾市集。允或不允,一言可决。你既要买,便按我的规矩;若觉苛刻,大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气氛骤僵。
耶律雄额角渗出冷汗。他想起临行前耶律休哥的严令:“不惜代价,务必促成!”想起北疆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想起国内皇位争夺的暗流……
终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躬身道:“将军……三条规矩,外臣……代表大辽,应了!”
林砚神色稍缓,重新坐下:“既如此,细节可议。年售五百支,分四季交割,每季一百二十五支。贵国需先付三成定金,以战马、生铁、硝石折价支付。每交割一批,付清该批余款。”
耶律雄咬牙:“可。但首批交货,需在两月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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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砚点头,“首批一百二十五支,两月后于边境交割。届时请备足战马三百匹、生铁五万斤、硝石万斤——具体比例,可依贵国便利调整。”
大局已定。
耶律雄心中苦涩,却还得强颜欢笑:“将军爽快!外臣这就起草契约……”
“不急。”林砚抬手打断,脸上忽然露出笑容,“火器交易既已谈妥,你我双方便是合作伙伴。既是伙伴,其他生意,也该谈谈。”
耶律雄一愣:“其他生意?”
“正是。”林砚示意周通铺开一张西北商贸图,“灵州产水泥、茶叶、布匹、瓷器,需战马、皮毛、药材、牲畜。辽国草原广阔,盛产马匹牛羊、皮毛药材,却缺茶缺布缺铁器。若开通边境榷场,互通有无,岂不两利?”
他指着图上几处地点:“可在灵州北部设榷场,双方各派官员管理,抽税公平。灵州商队以茶叶、布匹、盐铁交换辽国马匹、皮毛、药材。价格按市价,但双方商税互降三成——此为长期合作优惠。”
耶律雄眼睛亮了。火器交易是迫不得已的政治任务,但商贸榷场,却是实打实的利益!辽国贵族嗜茶如命,草原缺铁缺盐,若能稳定获得这些物资,他在国内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将军此言……当真?”他声音发颤。
“林某一言九鼎。”林砚正色道,“不仅辽国,西蕃、大理,乃至新朝商贾,只要守我规矩,皆可来贸易。灵州愿为西北商路枢纽,促成四方互利。”
耶律雄起身,郑重一揖:“将军大义!外臣……不,在下耶律雄,代大辽万千牧民,谢将军!”
这一刻,他是真心实意。火器交易是刀架脖子上的买卖,但商贸榷场,却是互惠共赢。林砚此举,等于给了辽国一个台阶,一个体面合作的开始。
凉棚外,春风拂过草原,带来泥土与新草的气息。
棚内,双方详细敲定了火器交割的日程、榷场设立的细节、商税的比例。耶律雄甚至主动提出,可派辽国商队护送灵州货物深入草原,换取更珍贵的西域特产。
黄昏时分,契约草拟完毕,双方签字用印。
耶律雄捧着墨迹未干的契约,心情复杂。他完成了任务,却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或许……也开启了一条新的路。
送走辽使后,周通忍不住问:“将军,战马生铁虽好,但卖火器给辽人,终究是养虎为患。”
林砚望着耶律雄远去的车队,淡淡道:“周通,你可知辽国最缺什么?”
“缺茶缺铁缺盐?”
“不,”林砚摇头,“他们最缺的,是‘不需要打仗就能活下去’的路子。草原苦寒,牧民生计艰难,抢掠成了本能。如今我给他们茶、布、盐铁,让他们能用马匹皮毛换生活所需,久而久之,抢掠的念头就会淡去。”
他转身,看向格物谷深处:“至于火器……五百支简化鸟铳,改变不了大局。但辽国有了这五百支铳,就会把心思用在镇慑北疆、巩固内政上,而不是整天想着南侵。而我得到战马、生铁,能练出更强的骑兵,造出更好的火器。”
“此消彼长,”林砚嘴角勾起,“三年之后,你再看看。”
周通若有所思。
远处,李墨正在指挥工匠收拾靶场。他拿起一支“破军一式”鸟铳,掂了掂,低声嘀咕:“简化版……啧,够辽人琢磨几年了。等他们仿出个样子,咱们的膛线枪,应该已经装备全军了吧。”
夕阳西下,将格物谷染成金红。
灵州与辽国的第一笔交易,就此落定。而这,仅仅是西北棋局上,一颗小小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