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六月初三,灵州北门外马市。
自与辽国达成火器交易的消息传出后,这座原本只做边民零星交易的小市集,半月内规模扩大了五倍。来自河套的皮货商、关中来的布匹贩子、甚至遥远的西域胡商都闻风而至,在临时搭建的土坯房和帐篷间穿梭交易。空气中混杂着马粪、皮革、香料和炊烟的味道,人声鼎沸,俨然已成西北边陲新兴的商贸据点。
这一日清晨,马市东头最大的那片草场上,忽然来了一队特殊的客人。
约百骑,皆着赭红色右衽袍服,头戴毡帽,帽檐插着彩色羽毛。马是清一色的河曲马,肩高体壮,毛色油亮,尤其为首那匹纯白骏马,额间有一撮火焰状红毛,神骏非凡。骑手们面容深邃,颧骨高耸,是典型的高原蕃人相貌。
为首者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自称“多吉”,汉话虽生硬,却也能交流。他在马市入口处勒马,环视一圈,对随从说了几句蕃语,随后下马,径直走向市集管理所——那是灵州新设的“市易司”衙门。
拓跋德明早已在此等候。
“多吉兄弟,一路辛苦!”拓跋德明用蕃语问候,两人以草原礼节拥抱。
“拓跋大哥!”多吉露出笑容,“赞普听闻灵州大败辽军,特命小弟前来道贺。这些河曲马,是赞普的一点心意。”
他指了指身后百匹骏马:“都是今年三岁口的良驹,在高原驯养两年,耐力极佳,可日行三百里。”
拓跋德明仔细验看,越看越喜。河曲马本就以耐力着称,这些马更是优中选优,每匹都肌肉匀称,蹄坚毛亮,确实是上等战马。他当即引多吉入内,同时派人速报林砚。
半个时辰后,林砚在节度府接见多吉。
多吉行蕃礼,献上礼单:百匹河曲良马,五十张雪豹皮,二十斤冬虫夏草,还有一尊鎏金铜佛——那是吐蕃王室赠予贵宾的最高礼节。
“赞普让小弟转达:灵州与辽军血战,守住汉家边土,吐蕃感佩。昔日拓跋大哥出使时所言‘华夏之人不投外邦’,赞普深以为然。”多吉恭敬道,“此番前来,一是贺功,二是……想与将军做笔生意。”
林砚请他入座:“赞普有何需求?”
多吉压低声音:“将军明鉴。吐蕃虽据高原,然西有于阗、南有波罗王朝,北有回鹘残部,皆虎视眈眈。去岁于阗骑兵犯我阿里,掳走牛羊数千,赞普欲报此仇,然高原作战,骑兵奔袭至关重要。闻将军火器犀利,不知……可否售予吐蕃些许?”
他顿了顿,补充道:“赞普交代,不需多,三十支即可,配足火药。愿以战马、皮毛、药材交换,价码……可由将军定。”
林砚沉吟。
吐蕃地势特殊,与灵州并无直接利害冲突。且吐蕃若强,可牵制西域诸国,对灵州西北方向形成缓冲。更关键的是——这些河曲马,正是灵州急需的优质战马。
“多吉使者,”林砚缓缓道,“火器交易,非同小可。我有三个条件。”
多吉正襟危坐:“将军请讲。”
“第一,所售火器为‘破军一式’鸟铳,射程百五十步,与售予辽国者相同。年售不超三十三支,此为首批,亦是今年全部。”
“三十三支……少了些。”多吉犹豫,“至少五十支……”
“三十三支。”林砚语气不容置疑,“吐蕃高原作战,贵在精兵突袭,三十三支精锐火铳队,足可改变一场小规模战局。况且——”
他看向多吉:“火器需训练,需维护,需弹药补给。一次性给太多,贵国若无相应体系,反成累赘。三十三支,我可附赠《火器操练简章》一份,由拓跋将军选派熟手,教贵国士兵三个月。”
多吉眼睛一亮。火器操作、维护之法,有时比火器本身更珍贵!
“第二,”林砚继续,“每支鸟铳,换河曲良马三匹。此番百匹骏马,可换三十三支,余一匹马,折价换火药百斤,如何?”
多吉心中飞快计算。河曲马在吐蕃虽珍贵,但牧场广阔,年产能达数千匹。而一支精良鸟铳,在高原足可抵十名精锐骑兵。这买卖,划算!
“第三,”林砚神色转肃,“吐蕃所购火器,只可用于防御、平叛,不得用于攻伐华夏盟邦,更不得转售。若违此约,终身断供,且我华夏军必追究。”
多吉起身,抚胸行礼:“将军放心!赞普有言:吐蕃与灵州,当为兄弟之邦,永不为敌!此约,吐蕃必守!”
交易就此敲定。
当日下午,在拓跋德明作保下,双方于节度府签订盟约。盟约不仅包括火器交易,更开创性地提出:灵州与吐蕃开通定期商队,每季一队,规模不超过百人。灵州以茶叶、布匹、瓷器、盐铁,交换吐蕃马匹、皮毛、药材、香料。双方商税互降三成,并在边境设立“互市监”,共同管理商贸秩序。
“此约一成,西北商路便活了。”张翰抚须叹道,“茶马互市,古已有之。然如将军这般,以火器交易为契机,促成全面商贸,实为创举。”
李墨却有些不满:“三十三支鸟铳,换百匹良马,咱们亏了。按辽国价,该换一百六十五匹。”
林砚摇头:“李先生,账不能这么算。辽国是敌,吐蕃是友。友,当以诚待之。且你看这些河曲马——”
他走到院中,抚摸着多吉带来的那匹白马。马儿温顺地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掌。
“辽国战马虽多,但多为蒙古马,耐力足而冲刺弱。河曲马不同,高原驯养,肺活量极大,既能长途奔袭,也能短程冲锋。百匹这样的马做种子,三年后,咱们能育出数千匹优质战马。”林砚眼中闪着光,“这才是无价之宝。”
三日后,多吉率队北返。三十三支鸟铳、百斤火药、一本图文并茂的《火器操练简章》被仔细包裹,由十名吐蕃骑士专门押运。拓跋德明亲自送行至边境,并留下两名懂蕃语的党项老兵,协助吐蕃训练火铳队。
灵州这边,百匹河曲马被送入新建的军马场。周通如获至宝,亲自挑选懂马的士卒组建“育马司”,又请了几位归附的党项老牧人做顾问,准备大干一场。
消息很快传开。
关中、陇右的商人闻风而动,纷纷涌向灵州。市易司门前排起长队,都是申请“商引”的——那是林砚新设的贸易许可证,持引者可在灵州与吐蕃、辽国指定的榷场合法贸易,享受优惠税率。
西门外马市更加繁荣,甚至出现了专门为商队服务的客栈、饭铺、货栈。一些有眼光的灵州百姓,开始学着做生意,或贩些本地特产,或为商队提供脚力、向导。
夜幕降临时,林砚与苏婉儿登上西门城楼,望着城外连绵的灯火。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苏婉儿轻声道,“如今……竟有几分江南市镇的景象了。”
“还不够。”林砚望着远方,“这才只是开始。商路通了,接下来是修路——灵州到云州的水泥路要加紧,将来还要修到吐蕃边境。路通了,货物周转就快,税收就多,百姓就有活干,有钱挣。”
他顿了顿:“还有学堂。张翰说,启智堂的孩子已有五百人,校舍不够用了。得扩建,还得设专门的技术学堂,培养工匠、账房、医士……一个繁荣的灵州,不能只靠刀枪火器。”
苏婉儿静静听着,忽然道:“今日巾帼营又收了七个寡妇。她们织的布,第一批已经卖给吐蕃商队了,价钱比市价高两成。”
“好。”林砚点头,“要让所有人知道,在灵州,只要你肯干,就能活得有尊严。”
晚风拂过,带来马市隐约的喧闹声,混着更远处军营的操练号子,织成一曲奇特的、生机勃勃的交响。
而在千里之外的逻些城,吐蕃赞普唃厮啰抚摸着刚到手的鸟铳,对左右道:“传令各部——从今往后,与灵州交好,便是与强援交好。商路之事,务必全力配合。”
他望向东方,喃喃道:“林砚……你究竟想建一个什么样的‘华夏’?”
无人回答。只有高原的风呼啸而过,卷起经幡,猎猎作响。
西北的棋局上,又落下一子。而执棋者林砚,正默默铺开更大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