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六月中旬，灵州城。
火器交易的名声，像草原上的春风，悄无声息地吹向四方。继辽国、吐蕃之后，第三位不速之客，在一个雨夜悄然抵达。
来者自称姓段，名和，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作南方茶商打扮，着一袭青布长衫，头戴方巾，举止斯文。他带着五辆骡车，载着普洱茶饼、滇红、沱茶，在西市赁了间小院住下，白日里规规矩矩谈茶叶生意，市价公道，很快在灵州商人间有了些口碑。
但拓跋德明手下的党项探子，第三日就发现了异常。
“此人白日贩茶，夜间却常独坐院中，以炭笔在纸上勾画，所画非茶山路线，倒像是……城防工事。”探子低声禀报，“且其随从五人，虽扮作脚夫，但手上老茧位置不对——不是常年扛货的手，是握刀握枪的手。”
周通闻言警觉：“莫非是新朝探子？”
林砚却摇头：“若是朝廷探子，不会蠢到画城防图。且此人气质，不像中原官场中人，倒有几分……南疆的温润之气。”
他沉吟片刻：“今夜我亲自去见见。”
子时，雨势渐密。林砚只带赵虎一人，披蓑衣戴斗笠，如寻常夜归客，叩响了段和所赁小院的后门。
门开一线，段和见到门外两人，微微一愣，随即让开身位：“贵客夜访，请进。”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昏黄光线下，茶香袅袅。段和屏退随从，亲自烹茶。手法娴熟，冲水、洗杯、斟茶，行云流水，确是个懂茶之人。
“明前普洱，产自大理苍山。”段和奉上茶盏，“请。”
林砚接过，轻啜一口，茶汤醇厚，回甘悠长：“好茶。段先生远道而来，不只为卖茶吧？”
段和放下茶壶，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向林砚深深一揖：“在下段和，大理国景贞皇帝驾前翰林学士。此番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求。”
林砚神色不变：“大理使臣？为何不持国书，堂堂正正来访？”
段和苦笑：“将军明鉴。大理国小力微，北临新朝，西接吐蕃，南有蒲甘王朝虎视眈眈。若公然遣使购械，恐招各方猜忌。故陛下命微臣乔装而来，若能成事，便是两国之幸；若不成，也不至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去岁以来，蒲甘王朝屡犯我南境，掳掠边民，焚毁村寨。大理兵弱，难以抵御。闻将军以火器大破辽军，威震西北，陛下……愿以白银、铜矿、优质木材，换取火器百支，以御外侮。”
林砚放下茶盏：“段学士可知，我售予辽国、吐蕃火器，皆有严规：不得转售、不得攻华夏盟邦。大理……可能守约？”
段和正色道：“大理立国百年，从未北侵中原。段氏先祖遗训：‘永为华夏屏藩，不叛不贰’。今所求火器，只为自保，绝不敢用于攻伐友邻。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言辞恳切，目光澄澈。
林砚沉吟。大理国偏居西南，与灵州并无利害冲突。且其地盛产铜矿、优质木材，正是灵州急需——铜可铸炮，木材可制枪托、车厢，甚至将来造船。更关键的是，若大理持有火器，可牵制南亚诸国，为华夏西南方向增加一道屏障。
“百支鸟铳，不是小数。”林砚缓缓道，“且我现有存货，已尽售于辽、吐蕃。若要新制，需两月时间。”
段和眼中闪过喜色：“两月……可等！不知将军需何种交换？”
林砚心中盘算。大理缺马，但盛产铜、木、银。他伸出三指：“三样：一，每年供给紫铜五万斤，需七成以上纯度；二，优质楠木、铁杉木百方，需干透无裂；三，白银十万两，可分批支付。”
段和倒吸一口凉气。这价码，比辽国、吐蕃都高。但他想起临行前皇帝的嘱托：“不惜代价，务必求得火器！大理安危，系于此行！”
咬牙道：“将军所请……大理愿应！然紫铜年产量有限，五万斤恐难足数。可否……三万斤？木材、白银，可加三成！”
林砚摇头：“紫铜五万斤，不能少。但我可允诺：此番交易百支鸟铳后，三年内若大理守约，我可售予改良火药配方，助贵国自产弹药。”
段和眼睛一亮。火器易得，火药难制。若得配方，便是真正有了自保之力！
“好！”他重重点头，“五万斤紫铜，大理……竭尽全力！”
交易细节逐一敲定。百支“破军一式”鸟铳，配火药五千斤，铅弹万发。两月后，于川滇交界处的“金沙渡”秘密交割。大理方面以商队形式，将紫铜、木材、白银混入茶叶货中运出，灵州则派精锐小队护送火器南下。
“此事需绝对保密。”林砚最后叮嘱，“新朝朝廷若知，必生事端。故交割地点、时间，仅限你我及少数心腹知晓。”
段和郑重道：“微臣明白。此番交易，在大理国内亦只陛下、丞相与臣三人知晓。”
雨停时，天已微明。
段和送林砚至门口，忽然问：“将军……为何愿助大理？毕竟灵州与大理，相隔数千里。”
林砚驻足，望向南方朦胧的天色：“段学士，你可知‘华夏’二字何意？”
段和一怔。
“非指一地一国，而是一种认同。”林砚缓缓道，“认同这片土地上的人，该有尊严地活着，不被外虏欺凌，不被内贼压榨。大理段氏，百年奉中原正朔，护西南安宁，这便是华夏的一份子。助你们，便是助华夏西南屏障。”
段和怔怔听着，忽然眼眶微红，深深一揖：“将军之言，段和……铭记于心。大理，永不负华夏！”
离开小院，赵虎低声道：“将军，此人可信？”
林砚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晨光初露，早起的商贩已开始卸货。
“可信与否，看利益。”林砚道，“大理需要火器抵御蒲甘，我们需要铜、木、银发展军工。各取所需，这便是最牢固的联盟。况且——”
他顿了顿：“你注意到没有？段和提到‘紫铜五万斤难足数’时，眼中是真实的为难，而非讨价还价的做作。这说明大理确有诚意，也确有困难。与这样的伙伴交易，比与辽国那样的豺狼打交道，踏实得多。”
回到节度府，林砚立即召李墨议事。
“两月内，赶制百支鸟铳，可能做到？”他问。
李墨盘算片刻：“格物谷现有匠人四百，若全力赶工，月产可达八十支。但如此一来，新式膛线枪的研制就得放缓……”
“膛线枪不能停。”林砚果断道，“这样：鸟铳制造，分出两百匠人专司，按现有流程即可。膛线枪的研发，你亲自抓，人手、物资优先保障。两月后，我要看到可稳定量产的新枪原型。”
李墨眼睛一亮：“将军放心！那‘密封’难题，我已找到替代材料——用浸油麻绳缠绕，外裹薄铜皮，效果不错。再有月余，定能造出可用的蒸汽机原型！”
“好！”林砚拍案，“待蒸汽机成，我许你建‘机械工坊’，专司研制新器械。”
消息悄然在灵州高层传开。周通得知后，感慨道：“辽国、吐蕃、大理……将军这是要用火器，织一张大网啊。”
张翰却抚须微笑：“《易经》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将军以火器为纽带，联诸方，通商贸，固屏障，此乃大智慧。假以时日，灵州虽偏居一隅，然其势可撼天下。”
苏婉儿则更务实。她在账册上记下新一笔进项：紫铜五万斤，可铸炮三十门；优质木材百方，可制枪托两千个；白银十万两，可购粮草三万石，或招募流民五千。
“夫君，”她轻声道，“这些交易所得，需尽快转化为实力。我担心……消息传开后，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来。”
林砚点头：“婉儿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快——快些造出更好的火器，快些练出更强的兵，快些让灵州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有我们自己够强，这些交易才是助力；若我们弱了，这些便是催命符。”
他推开窗，望向格物谷方向。那里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正在将矿石炼成铁，将铁锻成枪，将林砚心中的蓝图，一点点变为现实。
西南方向，大理国的密使已悄然离开灵州，带着一纸契约和新的希望，消失在苍茫群山之中。
而在更遥远的江南，几大士族的代表，也已收到风声，正密议着如何“匿名”前往西北，求购那传说中的犀利火器。
灵州这座边城，正以它独特的方式，悄然改变着天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