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七月,灵州。
盛夏的西北干燥炎热,但挡不住四方商贾的热情。西门外那片曾经的血火战场,如今已被纵横交错的道路和日渐增多的商铺覆盖,形成一座初具规模的边市。驼铃声、马蹄声、吆喝声终日不绝,各族语言混杂,胡汉衣冠交错,俨然一幅盛唐遗风的《边市行乐图》。
但在这片喧嚣之下,更隐秘的交易正在酝酿。
七月初九,一队来自江南的丝绸商队驶入灵州。车队不大,十辆骡车,载着苏绣、杭缎、湖绉,货品精美但数量不多。为首的商人姓陈,名瑞安,四十许人,面白无须,言谈举止透着江南士绅特有的温雅圆融。他在市易司登记时,自称“江宁陈氏旁支”,来此“探探西北商路”。
登记的文吏照例询问:“所贩何物?欲购何物?”
陈瑞安微笑:“贩些江南丝绸,欲购……西北特产皮毛、药材,若有良马,亦愿看几匹。”
回答中规中矩。然而当他递上“商引”凭据时,文吏眼神微凝——那凭据的纸质、印泥,乃至折叠方式,都带着江南官场的痕迹。他不动声色收下,待陈瑞安一行入住客栈后,立即报于市易司主事张翰。
张翰捻须细看凭据,又召来在江南做过官的幕僚辨认,沉吟道:“此非寻常商引,乃江宁府衙特批的‘官凭’,且是……未留底档的那种。”
幕僚低声道:“大人,江南几大士族,多有子弟在朝为官。此番怕是……”
张翰颔首:“速报将军。”
当夜,陈瑞安刚在客栈安顿,便有人叩门。来者是个普通伙计打扮的年轻人,递上一张素笺,上书四字:“茶香夜话。”落款处画着一枚简笔砚台。
陈瑞安心中了然,随伙计悄然出店,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处僻静小院。院中葡萄架下,石桌石凳,一壶清茶两盏杯,林砚已候在那里。
“陈先生远来辛苦。”林砚抬手示意。
陈瑞安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林将军,在下江宁陈瑞安,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
两人对坐饮茶。陈瑞安先谈江南风物,又说丝绸行情,兜兜转转半柱香,终于切入正题:“不瞒将军,江南近年颇不太平。沿海倭寇时有侵扰,内河水盗猖獗,各家商队屡遭劫掠。家主听闻将军麾下火器犀利,若能……售予些许,用于护卫商队,江南士族感激不尽。”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我们想买火器,名义是护商,实则……
林砚把玩着手中青瓷杯,淡淡道:“陈先生,火器乃军国重器,非寻常商货。且林某记得,朝廷律法,私藏军械者,罪同谋逆。”
陈瑞安面不改色:“将军明鉴。江南士族,世代忠良,岂敢违律?所求火器,皆用于护卫商队,且数量有限,每户不过……五十支。若将军允准,各家愿以现银支付,或……以粮铁、硝矿折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此事……江宁知府、两浙转运使,皆默许。”
林砚心中冷笑。果然如他所料——新朝朝廷既眼红灵州火器,想暗中补充军备,又不敢公开与“叛贼”交易,便默许江南士族以“商队护卫”之名代购。成了,朝廷得利;败了,罪在士族。
“五十支……每户?”林砚抬眼看陈瑞安,“江南有几家?”
陈瑞安略一迟疑:“江宁陈、王、谢三家,苏州陆、顾两家,杭州沈家……共六家。”
六家,每家五十支,便是三百支。这不是小数目。
“陈先生可知,”林砚缓缓道,“辽国年购五百支,需付战马两千五百匹,或生铁二十五万斤。吐蕃购三十支,付河曲良马百匹。大理购百支,付紫铜五万斤、木材百方、白银十万两。”
他顿了顿:“江南……有什么?”
陈瑞安早有准备:“江南无战马,但有钱粮。每支鸟铳,愿付现银三百两——此乃市价三倍。或可折为稻米、生铁、硝石。将军所需何物,尽管开口。”
三百两一支,三百支便是九万两白银。若折成粮食,可购米十五万石,足供灵州军民一年食用。
但林砚要的不止于此。
“银钱,灵州不缺。”他放下茶杯,“我要三样:一,江南优质稻种,需耐旱高产;二,精铁,每年五万斤,需七成以上纯度;三,硝石,每年两万斤。”
陈瑞安沉吟。稻种好办,精铁、硝石却敏感——这两样皆是军需物资,大宗流出必惹朝廷注意。
林砚看出他的顾虑,补充道:“交易可分期。首批,六家各五十支,合计三百支。交货期……半年后。这半年间,请江南方面将稻种、精铁、硝石分批运至灵州,我会派人在边境接应。至于价格——”
他微微一笑:“既是预售,价高三成。每支鸟铳,折精铁五百斤,或硝石百斤,或稻种百石。如何?”
陈瑞安飞快盘算。价高三成,等于每支鸟铳实际需付精铁六百五十斤,总计十九万五千斤精铁。这对江南几大士族来说,虽肉痛,但并非出不起。且分期交割、物资抵价,既隐蔽又可缓解压力。
“将军……可否稍减?”他试探道,“精铁每年产量有限……”
林砚起身:“陈先生,火器交易,非商贾市集讨价还价。允或不允,一言可决。”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陈瑞安想起临行前家主的叮嘱:“林砚此人,吃软不吃硬。火器必得,条件……可尽量应之。”他咬牙起身,深揖:“将军所请……江南六家,应了!”
“好。”林砚点头,“细节明日由张翰先生与先生详谈。记住——此事隐秘,若泄于外,交易作废,且灵州永不与江南交易。”
“在下明白!”
送走陈瑞安,周通从暗处走出,皱眉道:“将军,卖火器给江南士族,岂不是资敌?他们转头就可能献给朝廷!”
林砚摇头:“周通,你可知江南士族最在乎什么?”
“钱?权?”
“是‘家’。”林砚望向东南,“江南士族盘踞数百年,家族利益高于朝廷。他们买火器,一是为自保——倭寇水盗是真的;二是为筹码——有了火器,朝廷便不敢轻易动他们;三才是可能……暗中支援朝廷军备。”
他转身看向周通:“但无论如何,这三百支鸟铳流出去,江南的势力平衡就会被打破。几家有,几家没有,便会生隙。而他们付给我的精铁、硝石、稻种,却能实实在在壮大灵州。”
“更重要的是——”林砚眼中闪过锐光,“一旦他们习惯了从灵州获取火器,便会形成依赖。今日买五十支,明日就想买一百支;今日买鸟铳,明日就想买火炮。届时,江南士族的命脉,便有一半握在我手中。”
周通恍然:“将军是要……以火器为饵,织一张网?”
“不错。”林砚点头,“辽国、吐蕃、大理、江南……四方交易,看似各取所需,实则都在我的棋盘上。他们得了火器,短期增强;但我得了战马、铜铁、粮草、技术,长期发展。待我的膛线枪、火炮、蒸汽机成熟,他们的鸟铳,便成了烧火棍。”
夜色渐深,葡萄架上传来夏虫鸣叫。
林砚最后道:“告诉李墨,加紧生产。半年内,四百支鸟铳,一支不能少。但新式膛线枪的研制,一刻不能停。”
“是!”
陈瑞安回到客栈,连夜写信,以密语向洛阳禀报。信末,他添了一句感慨:
“林砚此人,深不可测。交易条件苛刻,然其气度、谋略,远非洛阳纨绔可比。若有一日其势东进……新朝危矣。”
信使快马南去。
而洛阳城中,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新朝官场对灵州火器交易已有耳闻,有清流御史准备上奏弹劾“江南士族私通逆贼”。但左相周永年压下了奏折,只淡淡说了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新朝朝廷的默许,江南士族的算计,灵州的将计就计,在这盛夏之夜,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而网中央的林砚,正铺开一张更大的地图,在上面勾画着未来三年的棋路。
西北的星火,已悄然映亮了半个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