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四年春,二月二,龙抬头。
灵州城外的官道上,积雪初融,泥泞不堪。一辆满载丝绸的马车陷在泥坑里,三个车夫喊着号子推车,车轮却越陷越深。路过的商旅摇头绕行,这样的场景,在开春时节的西北官道上并不罕见。
城头,林砚与孙文焕并肩而立,望着那条蜿蜒向兴州方向的泥泞道路。
“去岁十一月至今,因道路难行,商队行程延误超三成,货物损耗增两成。”孙文焕翻着账簿,“更有三支江南商队因此改走潼关,不再来灵州。”
林砚目光深远:“路不通,财不通。孙主事,若将这条官道,铺成雨天不泥、雪天不滑的硬路,需多少银钱?”
孙文焕一怔,迅速盘算:“此路全长一百二十里,若按常规石板铺筑,需石料百万块,人工数万工,银钱恐需五万两以上”
“不用石板。”林砚转身,“用水泥混凝土。”
三日后,将军府议事堂。
当林砚提出“水泥官道”计划时,堂内众人都有些错愕。水泥他们知道——去岁守城时修补城墙的神物,但用来铺路?
“水泥路面平整坚硬,车马行驶无阻,维护亦易。”林砚展开图纸,“路面厚六寸,下铺碎石基层,两侧设排水沟。一百二十里路,分三段施工,每段四十里,流水作业。”
张翰沉吟:“工程浩大,人力从何而来?春耕在即,不可误农时。”
“人力有两处。”林砚早有筹划,“一是今冬南下避寒的流民,开春后陆续北返,约有两千余人,正愁无生计;二是城内贫民、伤残军士家眷,约千人。以工代赈,日给钱粮——壮工每日粟米三升、钱二十文,妇孺减半。”
孙文焕拨着算盘:“如此每日需粮六十石、钱四十贯。若工期三个月,总计需粮五千四百石、钱三千六百贯。”他抬头,“将军,这比雇专业匠役省了近半!”
“不止。”林砚道,“流民得钱粮,便会购衣买食,钱粮流转于市,商户有利可图,市税随之增加。此乃活水。”
二月十五,工程启动。
灵州西门外搭起十里工棚,流民登记处排起长龙。来自河套、陇右的流民,经一冬困顿,听说有活干、有饭吃,争先恐后报名。城内贫民也涌来,甚至有妇女牵着半大孩子:“俺们能搬小石头,能给工人烧水做饭!”
工程总管由赵虎兼任——这位大将军如今不仅要管军务,还得学土木。他按军营编制,将三千民工编为三十队,每队设队长、记工员,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开工首日,场面颇为壮观。
官道被石灰线划为三段。第一段,民工们挖开原有路面,清理淤泥,铺设碎石基层;第二段,搅拌场已架起十口大铁锅,水泥、砂、碎石按比例混合;第三段,匠人指导民工铺设混凝土,用木夯夯实,表面抹平。
格物谷新任代理院长张恒亲临现场。
这是位三十出头的精干匠人,原是李墨的大弟子,擅长材料改良。他蹲在搅拌场边,抓起一把水泥细看,又捡起几块炼铁炉渣——那是冶炼坊的废料,灰黑色,多孔质轻。
“矿渣粉”张恒喃喃自语,忽然起身,“赵将军,能否暂停一刻钟?我有个想法。”
他取来碾磨工具,将炉渣碾成细粉,掺入水泥中试验。反复调配后,发现掺入两成矿渣粉的水泥混凝土,凝结时间略长,但后期强度更高,且更耐风化。
“好!”赵虎拍板,“就用新配方!”
消息传回格物谷,匠人们振奋不已——原来废料也能有用处。冶炼坊主动送来二十车炉渣,碾磨坊连夜赶工。
工程如火如荼推进。
孙文焕每日巡查,发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领到工钱的流民,开始进城消费。布庄的粗布销量翻倍,肉铺的骨头下水被抢购一空,连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都忙不过来。
“奇了。”这日他对林砚道,“下官原以为,官府出钱雇工是纯消耗。如今看来,钱粮发到民工手中,他们花出去,商户赚了钱,又去进货、雇伙计市面竟活络起来。”
林砚微笑:“此即‘活水’之道。钱财如水流,堵则死,通则活。官府花钱修路,看似消耗,实则让钱流动起来,百业得利。路修成后,商旅通畅,货物其流,税收自然增加——这钱,又流回府库。”
孙文焕恍然大悟,连夜写下《钱粮流转论》,成为后来灵州经济政策的基石之一。
三月中,第一段四十里路初成。
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平整如镜,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有好奇的孩童赤脚踩上去,惊呼:“凉的!硬的!”
赵虎命人驾着满载石料的马车反复碾压,路面纹丝不动。一场春雨过后,别处道路泥泞不堪,这段水泥路却清清爽爽,雨水顺着两侧排水沟流走。
商旅沸腾了。
“这路这路神了!”一个常走此路的老马夫摸着路面,激动得语无伦次,“往后下雨下雪也不怕了!车能多拉两成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月末,第二段完工。
此时沿线已悄然发生变化:路旁冒出了三家茶棚、两处货栈,甚至有精明商人提前买地,准备开客栈。一个伤残老兵在路边支起修车铺,专补车轮、换马掌,生意红火。
五月中旬,全线贯通。
竣工那日,林砚亲赴现场。一百二十里水泥官道如灰白色长龙,蜿蜒连接灵州与兴州。路旁立碑,刻“永明四年春,灵兴官道成”。
张恒指着路面介绍:“将军,此路按您的要求,每五十丈设伸缩缝,防热胀冷缩;路面微拱,利排水;掺矿渣粉后,预计可用二十年不大修。”
“好。”林砚颔首,“研究院立此功,当赏。张恒晋升正院长,参与工匠皆有赏。”
道路通则百业兴。
短短一月内,灵州与兴州之间的商队往来频次增四成。江南丝绸、蜀中茶叶、西域香料,源源不断涌入;灵州精铁、火器配件、格物院新式农具,也更快运往兴州各县。
最妙的是,那些参与修路的流民,许多已攒下些钱粮,有的在沿线落户开荒,有的进城学手艺,还有的被商户雇为伙计。三千民工,竟无一人再成流民。
六月初,孙文焕呈上最新账目。
“将军,官道修成后,两州商税月增一千二百两;沿线新开商铺四十七家,年市税预计可增八百两;因运输顺畅,货损降两成,商户获利增,预计全年商税总额可增三成。”他顿了顿,“而修路总耗银仅三万八千两,较预算省四千两。”
林砚接过账册,看到最后一行小字:“民工钱粮支出一万六千两,其中约八成流入市面,带动相关行当增收约二万两。”
活水之道,初见成效。
这日黄昏,林砚骑马沿新路缓行。夕阳将水泥路面染成金色,远处有商队铃铛声声,近处茶棚炊烟袅袅。一个曾在修路队干活的老汉认出他,慌忙跪下磕头:“将军谢将军给活路!”
林砚下马扶起:“路是你们一锹一铲修出来的,该谢你们自己。”
老汉泪流满面:“小老儿原以为这辈子就饿死路边了如今修路攒了钱,在城外垦了两亩荒地,儿子在货栈当伙计有活路了,真有活路了!”
回城路上,林砚对孙文焕道:“记下:今后大型工程,皆以此法——以工代赈,钱粮直达民工之手。此非耗财,实为富民之策。”
“下官明白。”
夜幕降临,水泥官道在月光下静静延伸。
这条路连通的不仅是两座城池,更是一个新时代的经济脉络。而那些因这条路而改变命运的人们,正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双手,开创前所未有的生活。
林砚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长的路,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