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将军府。
林砚端坐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把淬毒匕首——正是昨夜从刺客崔七身上缴获的凶器。刀身幽蓝,锋刃在光线下泛着阴冷的光。
雷豹肃立一旁,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吴敏之手令的绢布副本、崔七画押的供词、以及这把匕首。
“将军,如何处置?”雷豹问道。
林砚没有立即回答。他目光落在供词末尾那句“取其首级,赏金千两”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周通、孙文焕到了吗?”
“已在厅外候着。”
“请进来。”
片刻后,周通与孙文焕联袂而入。周通一身劲装,腰间佩刀,显是刚晨练归来;孙文焕则着文士袍,手中捧着账册——这位原张崇幕僚中的钱粮能手,如今已全面掌管灵州财政税务。
林砚将三样物证推至案中:“昨夜之事,雷豹已简略告知。吴敏之派死士刺杀李墨,人赃并获。”
周通勃然变色:“好个吴敏之!竟行此龌龊勾当!将军,末将请率五千兵马,三日内踏平延州!”
“不可。”孙文焕摇头,“延州城高池深,吴敏之麾下仍有四万兵马,强攻必损兵折将。且如今朝廷虽无力西顾,却仍视将军为叛逆。若灵、延开战,洛阳正可坐收渔利。”
“难道就此放过?”周通怒道。
林砚抬手止住二人争论,手指轻点那柄匕首:“杀人不一定要用刀。吴敏之敢伸手,就要让他知道疼——疼到不敢再伸第二次。”
他看向孙文焕:“孙先生,延州民生,最倚重我灵州何物?”
孙文焕不假思索:“盐、铁、茶。延州地处内陆,不产盐,全赖河套盐池供应。其境内虽有铁矿,但品位低、开采难,军中兵械修补,多从灵州购入精铁。至于茶叶,更是完全依赖南方商路,而这条商路……”他顿了顿,“自前年战后,八成交由我灵州商队转运。”
“好。”林砚点头,“即日起,三事:一,灵州所辖盐池,所有出盐,一律不得销往延州;二,各铁坊停供延州一切铁料;三,过境商队凡运茶往延州者,税加三成。”
周通眼睛一亮:“断其盐铁,困其军民!”
孙文焕却沉吟道:“将军,盐铁之禁易行,但若做得太绝,恐逼吴敏之狗急跳墙。且盐乃百姓日用,断之过甚,延州恐生民变,反损将军仁名。”
“所以不是全断。”林砚取过纸笔,迅速写下数行字,“盐禁分三步:第一日,照常供应;第三日,减半;第七日,全停。让延州有时间反应,让盐价有时间上涨,让百姓有时间囤积——也让吴敏之有时间感受压力,却来不及调运他处盐源。”
他放下笔:“至于仁名……雷豹,将这份供词抄录一份,连同这把匕首,快马送至延州,交到吴敏之手上。”
“附信写什么?”
林砚提笔,在另张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好自为之。
六月十六,延州节度使府。
吴敏之盯着案上两样东西,脸色铁青。
那把淬毒匕首他认得——是他亲手交给崔七的“信物”,刀柄暗格内还刻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吴”字。而那卷抄录的供词,字字句句如刀,将他如何密令、如何许赏、如何安排退路,写得清清楚楚。
最刺眼的是那四个字:好自为之。
字迹沉稳有力,透纸三分,仿佛能看见林砚提笔时冷然的神情。
“废物!一群废物!”吴敏之猛地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周先生战战兢兢站在下首:“使君息怒……崔七等人失手被擒,实出意料。那格物谷守卫之严,远超……”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吴敏之喘着粗气,“林砚送此物来,是警告,更是威胁。他若将此供词抄送朝廷,我便是擅启边衅、刺杀友邻的罪人!”
“朝廷如今自顾不暇,未必会追究……”
“蠢货!”吴敏之骂道,“朝廷是不会追究,但林砚若以此为借口发兵延州,便是师出有名!届时洛阳那些文官,巴不得看我与灵州两败俱伤!”
他跌坐椅中,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原以为刺杀李墨可断灵州根基,即便失败,死士无踪,林砚无凭无据也奈何不得。岂料对方不仅人赃并获,还将证据直接拍到自己脸上。
这是阳谋——林砚根本不屑暗中要挟,而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知道是你干的,且我有证据。接下来,看你怎么选。
“传令……”吴敏之深吸一口气,“加强城防,各营戒备。另,速派人前往洛阳,打探朝廷动向。”
“是。”
然而吴敏之不知道,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
六月十八,延州西市。
盐铺前已排起长队。掌柜的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今日配额已完!明日请早!”
人群骚动起来。
“昨日还有半斗,今日怎就没了?”
“我家中存盐只够三日,掌柜的行行好……”
“涨价!我愿出双倍价钱!”
掌柜的苦笑:“非是小人不卖,实在是上游盐商断了货。听说是灵州那边出了新规,盐运需重新勘验,这几日的盐车都卡在路上了。”
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道:“灵州?河套盐池不就在灵州辖内吗?他们为何卡盐?”
没人能回答。
但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
当日午时,延州盐价从每斗百文,涨至一百五十文。
……………………
六月廿四,盐铺彻底关门。
门上贴出告示:“东主往灵州洽商,归期未定。”
黑市盐价应声飙至每斗三百文。延州府衙虽出告示平抑,但官仓存盐本就不丰,放出少许,顷刻被抢购一空。
更致命的是,铁铺也开始缺料。
延州军械营的刘校尉带着亲兵,连跑三家铁铺,竟买不到半斤熟铁。
“掌柜的,上月说好的五百斤精铁呢?”
铁铺掌柜愁眉苦脸:“刘爷,不是小人不给,是灵州的铁料过不来了。小人派人去问,说是……说是沿途盗匪猖獗,商路不通。”
“盗匪?”刘校尉冷笑,“灵州至延州官道,这半年来何曾有过盗匪?分明是托词!”
“小人也不知啊……”
刘校尉拂袖而去,直奔节度使府。
六月廿七,吴敏之终于接到全面汇报。
“盐价已涨至每斗五百文,城中三成百姓断盐。军械营报,铁料仅够维持半月,若无法补充,兵甲破损将无以为继。此外,过境茶商纷纷改道,称灵州加税三成,茶运延州已无利可图……”
幕僚每报一项,吴敏之脸色便黑一分。
“灵州……林砚……”他咬牙切齿,“好狠的手段。”
不断一兵一卒,不费一矢一镞,仅凭盐铁茶三道禁令,便让延州军民陷入困境。这是钝刀割肉,让你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却难以破解。
“使君,是否向朝廷求援?”周先生小心翼翼问道。
“求援?”吴敏之惨笑,“说什么?说灵州断我盐铁?朝廷只会反问:你延州为何受制于人?若林砚再将那份供词呈上,我便是不战而溃的罪人!”
他在厅中踱步,忽然停住:“灵州盐禁,可有明令?”
“并无明令。只是盐商皆称‘路途不畅’‘货源不足’,实质禁运。”
“那就是留有余地。”吴敏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林砚若真想撕破脸,大可直接公告天下,断我盐路。他如今只做不说,是在等我反应。”
“使君的意思是……”
“他在等我低头。”吴敏之颓然坐倒,“送匕首和供词是警告,断盐铁是施压。他要我亲赴灵州,负荆请罪。”
厅中一片死寂。
窗外传来市井隐约的喧哗,那是百姓因盐价沸腾的怨声。吴敏之知道,这怨声若不平息,不出十日,延州必生乱象。
而军中……他想起刘校尉今日禀报时那双不满的眼睛。士卒无盐则乏力,兵甲无铁则废弛,若连军心都动摇,这延州城,他还守得住吗?
“周先生。”吴敏之声音沙哑,“备一份厚礼,要贵重,但不显招摇。再……选两个机灵人,明日随我……”
他话未说完,亲兵匆匆入内:“禀使君,灵州有信使到,说是奉林将军之命,送来一份‘市易新规’。”
吴敏之霍然起身:“拿来!”
那是一卷普通的公文,内容也看似平常:灵州将于八月重开互市,欢迎各地商贾前往,所列货品琳琅满目——包括盐、铁、茶。
但在公文末尾,有一行朱笔小字:
“延州商贾,需持节度使衙门勘合,方可入市。”
吴敏之捏着公文,手背青筋暴起。
勘合……说得好听是凭证,实则是要他吴敏之亲自出面,向灵州申请贸易许可。
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低头,要么困死。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厅外,延州城的暮色中,炊烟稀落——许多人家,已用不起盐了。
吴敏之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