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四年七月初四,延州城。
盐荒进入第七日,这座边陲重镇的生机正被一点点抽干。西市街巷冷清,过半店铺关门歇业,仅存的几家粮铺前挤满面色焦黄的百姓——他们攥着铜钱,却买不到半粒盐。军营里的怨气更重,士卒操练时步伐虚浮,伙房已连续三日只能供应淡粥,几个脾气暴烈的老兵开始在背地里骂娘。
节度使府内,吴敏之彻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三份急报:一份来自城防营,称昨夜有数十百姓试图翻越城墙外出“寻盐”,被巡哨拦回;一份来自军械营,库中熟铁仅余八百斤,若再无补充,下月连马蹄铁都锻不出了;最后一份是心腹暗查所得——城中已现“盐贩子”,以每斗一千五百文的天价私售粗盐,背后隐约有军中胥吏的影子。
“使君,不能再拖了。”幕僚周立林嗓音沙哑,“昨日西营有两卒因争抢伙房残盐殴斗,一死一伤。若盐荒持续,军心生变,只怕……”
吴敏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有接话。
他何尝不知时间紧迫?自六月二十七林砚那份“市易新规”送到,已过去七日。这七日里,他试过所有法子:派人往西蕃购盐,使者被蕃兵以“路途不靖”为由拦回;想从其他州县调运,可太原已归辽国,庆州、环州自顾不暇,哪有余盐接济延州?
延州,已成孤岛。
“使君,是否……”周立林欲言又止,最终咬牙道,“是否密奏朝廷?请刘相以中枢名义,责令灵州恢复盐铁供应?毕竟刘相与林砚相熟,且林砚仍是朝廷敕封的‘叛逆’,若朝廷施压……”
“愚蠢!”吴敏之猛地拍案,“刘文正自身难保——去岁洛阳议和,他力主死战,已遭今上厌弃。如今周永年把持朝政,巴不得看我与林砚两败俱伤。密奏朝廷?那是自曝其短,授人以柄!”
他站起身,在厅中急促踱步:“更何况,林砚手中握着崔七的供词。若我将此事捅到朝廷,他反手将供词公开,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是我吴敏之先派死士行刺,林砚断我盐铁不过是反制。朝廷那些清流,最重‘名正言顺’,岂会为我说话?”
周立林哑口无言。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似是市井又有骚动。吴敏之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色,良久,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他转身,眼中已尽是颓然:“备礼。要重,但不得张扬。另,周先生你亲自走一趟——带我的手书,去见林砚。”
“使君!”周立林急道,“何须如此屈尊?遣一副将足矣……”
“你不懂。”吴敏之苦笑,“林砚要的不是礼节,是态度。我若只派个小吏,他必以为我仍有侥幸之心。唯有心腹亲往,方显诚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在空白的信笺上郑重盖下:“书信我来写。你记住,见到林砚后,只说三点:其一,刺客之事乃我御下不严,部下妄为,我已将涉事将领革职查办;其二,延州绝无与灵州为敌之意,愿立誓‘永不犯境’;其三……恳请恢复盐铁贸易,条件可由他定。”
周立林听得心惊:“条件由他定?若他狮子大开口……”
“那也得受着。”吴敏之闭上眼,“延州四万军民,不能因我一人之失,困死城中。”
七月初七,灵州将军府。
林砚正在校场观看新式火铳试射。
三十步外的木靶连续中弹,木屑纷飞。持铳的士卒动作流畅——装药、压实、置弹、瞄准、击发,整个过程不过五息。雷豹在一旁解说:“这是军工部新改良的‘迅雷铳’,燧发装置更稳,哑火率已降至一成以下。”
“射速不错,精度还需提升。”林砚接过火铳,掂了掂分量,“后坐力仍偏大,体弱者连发困难。让鲁强再琢磨琢磨枪托结构,或许可加装肩垫。”
“是。”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延州使者到了,自称吴敏之幕僚周立林,携重礼求见。”
林砚与身旁的周通、孙文焕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比我想的,还早了一日。”
周通冷哼:“必是撑不住了。”
“请他到正厅。”林砚将火铳交还雷豹,“周通随我见客,孙先生暂避——稍后谈判,还需你掌经济条款。”
“明白。”
半刻钟后,正厅。
周立林垂首立于厅中,身后摆着六口朱漆木箱。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虽强作镇定,但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心中不安。
林砚步入厅中,未着官服,只一身靛青常袍,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周通按刀立于身侧。
“延州节度使幕僚周立林,拜见林将军。”周立林躬身长揖。
“周先生不必多礼。”林砚抬手,“吴使君派先生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话虽客气,却连一句“看座”都无。周立林心中苦笑,知道这是下马威,只得硬着头皮道:“奉使君之命,特来向将军致歉。前日刺客之事,经查实乃延州军中个别将领私自所为,使君御下不严,已将其革职下狱。此等妄举,绝非使君本意,更绝非延州之意。”
他使了个眼色,随从将木箱一一打开。
箱中琳琅满目:第一箱是赤金锭,约五百两;第二箱是辽东老参、鹿茸等珍稀药材;第三、四箱是江南贡缎、蜀锦;第五箱是古籍善本;第六箱最特别,竟是十把造型精致的西域弯刀,刀鞘镶宝石,显然是珍藏之物。
“此乃使君一点心意,聊表歉意,望将军海涵。”周立林说得恳切。
林砚扫了一眼,未露喜怒:“吴使君客气了。只是刺客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一句‘部下妄为’,怕是难以服众。”
周立林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使君亲笔手书在此,愿向将军立誓:自今日起,延州军永不越境一步,若违此誓,天人共戮。此外,延州愿与灵州缔结友好,互通商贾,共保西北安宁。”
林砚接过信,拆开略览。信中言辞谦卑,将刺客之事全推给一个已“下狱待斩”的虚构将领,并再三保证“绝无二心”。末尾,吴敏之的私印鲜红刺目。
“吴使君的诚意,我看到了。”林砚将信放下,“只是盐铁之事,关乎灵州根本。前些时日商路不畅,实因边境不宁,为防奸细混入,不得不严加盘查。”
周立林心头一紧——这是要谈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