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空气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将军明鉴。”周立林躬身道,“延州与灵州唇齿相依,盐铁贸易中断,百姓困苦,士卒乏力,此非两地之福。使君愿承诺:此后延州商队入灵,必持衙门勘合,人员货品逐一登记,绝不让奸细有可乘之机。只求将军……恢复盐铁供应。”
说完这番话后,周立林深深躬身,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他身后的六口礼箱敞开着,金锭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些珍稀药材、江南贡缎、西域宝刀,此刻都成了无声的筹码,摆在这张看不见的赌桌上。
林砚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周立林,投向厅外渐沉的暮色。灵州城的轮廓在晚霞中显得格外坚实——那是用水泥重塑的城墙,是格物谷中日夜不熄的炉火,是五万华夏军操练的脚步声。这一切,不是金银可以衡量的。
“周先生可知道,”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今灵州盐价?”
周立林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谈判开始了:“这……愿闻其详。”
“河套盐池所产青盐,出池价每斗六十文。”林砚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经淘洗、晾晒、装袋,运至灵州加脚力、损耗,市售价八十文。若运往延州,原本售价百文,其中二十文利,商贾、脚夫、税吏分润——这些,周先生应当清楚。”
“是……”周立林额头渗出细汗。
“但自商路‘不畅’以来,灵州盐积压仓中,已逾两万石。”林砚转过目光,直视周立林,“盐工三百余人,无事可做,每月工钱却要照发。各环节的脚夫、车马、护卫,连带受影响者不下千人。这些损失……不知吴使君可曾算过?”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
周立林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出发前算过账,延州盐荒七日,百姓困苦,但从未想过灵州那边也有损失——不,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深想。因为一想就会明白,这场经济战没有赢家,只有谁能撑得更久。
显然,灵州撑得住。
“使君愿补偿灵州损失。”周立林咬牙道,“盐价……可由将军定夺。”
“好。”林砚不再绕弯,“即日起,灵州可恢复对延州盐铁贸易。但有三条。”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一,盐价每斗一百二十文,铁价加两成。”
周立林脑中飞速计算:盐价涨两成,尚可接受;铁价……
“二,延州商队需在灵州指定货栈交易,所有买卖经货栈登记造册,不得私下采买。”
这是控制渠道。周立林心中一沉。
“三,每月交易量,盐不得过两千石,铁不得过五万斤。”林砚放下手,“此额度,可按季商议调整,但须提前一月报备。”
限量供应。
周立林感到喉咙发干。三条规矩,条条致命:抬价削弱延州财力,控渠掌握交易明细,限量则掐住命脉——两千石盐,仅够延州军民基本用度,绝无余裕储存;五万斤铁,只够日常修补,想要扩军造械,痴人说梦。
“将军……”他试图做最后挣扎,“盐铁乃民生根本,限量是否可稍宽?延州四万军民……”
“周先生。”林砚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灵州的盐铁,也要养自己的军民。如今西北未靖,北辽虽退,党项未平,谁也不知道明日是否又有战事。这些份额,已是看在与吴使君往日同朝为官的份上。”
话已至此,再争便是不知进退。
周立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来时路上,他设想过各种可能:林砚或会羞辱,或会刁难,或会提出割地、赔款等苛刻条件。却没想到,对方要的既非土地也非金银,而是更可怕的东西——控制权。
从此,延州吃什么盐、用多少铁、何时买卖,皆由灵州定夺。
“使君之命,立林可代为使君应允。”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发哑,“只是……口说无凭,可否立约为凭?”
“正该如此。”林砚颔首,“孙先生。”
侧厅门开,孙文焕手持一卷文书走出——纸墨崭新,显然是刚拟好不久,但条款之周密,绝非仓促可成。
《灵延互不侵犯暨通商条约》,白纸黑字,正文八条,细则二十四款。
周立林双手接过,逐字细读。越读,心中寒意越盛。
条约表面冠冕堂皇:双方罢兵,永不犯境;互通商贾,共保安宁。但细则中藏尽机锋——盐铁价格、额度明载;延州开放三处边境市集,允许灵州商队“自由贸易”,税赋虽称“从优”,却须“双方协商”;更关键的是第二十条:“缔约双方各设联络使一员,每月朔日于边境哨所相会,通报辖内动向,共商边境事宜。”
联络使。每月一会。
这是明目张胆的监控,是制度化的话语权。
周立林抬头看向林砚。那位年轻的将军正端起茶盏,垂眸吹去浮叶,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沉稳而深邃。这一刻,周立林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当年江宁城中那个写诗作词的才子,也不是初入京城时需倚仗张崇庇护的幕僚。
他是灵州之主,是手握盐铁、火器、水泥的西北枭雄。
笔在手中重若千钧。
周立林想起离城前吴敏之的交代:“只要不断盐铁,条件……皆可应。”想起城中百姓排队买盐的焦灼,想起军营里士卒喝淡粥时的抱怨,想起昨夜那场因抢盐而死的殴斗。
他提起笔,在“延州节度使代表”后,落下“周立林”三字。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副印,呵气,蘸朱泥,稳稳按下。
鲜红的印鉴,像一道伤口。
林砚亦签名,用印。将军府的大印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份条约,交换,各执其一。
“望自此以后,灵延和睦,西北安宁。”林砚举起茶盏。
周立林双手捧盏,躬身:“必如将军所愿。”
当夜,灵州将军府书房。
周通仍有些不解:“将军,为何不趁此机会多要些好处?比如让吴敏之岁贡银钱,或割让边境几处屯堡?”
“逼得太紧,狗急跳墙。”林砚摇头,“吴敏之手中仍有四万兵马,真拼死一搏,灵州纵能胜,也要伤筋动骨。如今这般最好——他离不开我们的盐铁,便不敢再生异心。至于岁贡、割地……那是两国之约,于他而言,我乃反贼,他岂能公然行之?留下把柄,反为不美。”
孙文焕点头:“将军所言极是。此约表面平等,实则已将延州经济命脉握在手中。日后吴敏之但凡有异动,我们断盐断铁,他便不战自溃。且条约中‘联络使’一条,可让我们的人光明正大进入延州,探查虚实。”
正说着,雷豹悄声入内,递上一张纸条。
林砚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吴密令:条约之事,不得上奏朝廷。对外称‘商路自通’。”
他嘴角微扬,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将军,这是……”周通疑惑。
“吴敏之,果然有自立之心。”林砚看着纸灰飘落,“他瞒着朝廷与我们签约,是怕洛阳知道他与‘叛逆’媾和,更怕朝廷借此插手延州事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呵呵,他是想做西北的土皇帝。”
孙文焕若有所思:“如此一来,延州与朝廷离心,于我灵州倒是好事。”
“不止。”林砚走到窗边,望着西北的夜空,“吴敏之今日低头,明日其他州县见了,会如何想?朝廷无力管束西北,灵州却能定规矩、稳民生。时日一长,人心向背,自有分晓。”
窗外星斗渐明。
一份条约,暂定了西北的和平,也埋下了更深远的变局。而格物谷中,研究院的灯火彻夜未熄——那里酝酿的力量,终将打破一切旧的桎梏。
只是那需要时间。
而林砚,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