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谷。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隐藏在贺兰山余脉中的山谷。三十余座青瓦房舍沿溪流蜿蜒分布，最大的那座厂房顶上，六根烟囱正吐着淡灰色烟尘——高炉已点燃，开始冶炼今日第一批精铁。远处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那是铁匠坊在锻打枪管。
林砚站在谷口高处的观景台上，独自望着谷中景象。
谷内北侧新辟的空地上，十余名身着学堂服饰的少年正围着一台蒸汽机模型。讲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匠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手持木棍在沙盘上比划——正是格物谷代理院长张恒，李墨的大弟子，擅长材料与机械改良。
那些少年专注听着，不时低头记录。这是今年学堂毕业考核的前二十名，按林砚定下的规矩，格物谷每年择优吸纳三十人作为“技术学徒”，先学半年基础，再分派各坊。
林砚沿石阶缓步下山。走到半途，迎面撞见个黑脸汉子急匆匆往上跑，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鲁强？”林砚扶住来人，“慌什么？”
那汉子约莫三十岁，膀大腰圆，满脸烟灰，正是李墨的二弟子、军工坊主管鲁强。他见是林砚，连忙躬身：“将军！您来得正好！新一批‘迅雷铳’改良完成，正要试射！”
林砚眼睛一亮：“走，看看。”
枪械试射场设在西侧山壁前。场边已围了二十余人，大多是军工坊工匠，还有几个少年学徒伸长了脖子。
场中木台上架着三把新式火铳。与第一批“迅雷铳”相比，这批铳身更加修长流畅，枪托呈贴合肩部的弧形，铳口下方加装了可折叠的三脚支架，整体重量却减轻了约一成。
鲁强亲自操持一把。装药、填弹、架枪、瞄准，动作如行云流水。
“砰！”
三十步外的木靶正中爆开木屑。
“好！”喝彩声四起。
鲁强连续击发，十声枪响，九发命中。他放下火铳，抹了把汗，转向林砚时眼中满是期待。
“准头确有提升，射速也快了些。”林砚上前接过火铳，仔细检查枪膛，“但后坐力问题依旧——连续射击后，肩部仍会淤青。另外，哑火率虽从一成降至半成，战时仍是隐患。
鲁强脸色一肃：“属下明白。这批主要改进了枪管铸法，哑火率降了一半，但后坐力”
“非你之过。”林砚拍拍他肩膀，“工艺进步，需步步摸索。枪托可加软垫缓冲，燧发机构需进一步简化，减少零件磨损——这些方向，你们继续钻研。”
他转身面向众工匠：“此批改良，成效显着。凡参与者，本月工钱加两成。鲁强主管有功，赏银十五两。”
欢呼声中，那几个少年学徒眼睛发亮，交头接耳间满是憧憬。
林砚示意安静，声音在山谷间清晰传开：“但格物谷所研，不止枪炮。农具、机械、车辆、船舶，凡能利民生、强国力者，皆在范畴。今日起，研究院正式分设三部。”
人群静了下来。
“第一部，军工部。”林砚看向鲁强，“专司火器、兵器、防具之研发制造。由鲁强任部长，辖铁匠坊、木工坊、火药坊、试射场。”
鲁强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第二部，工业部。”林砚目光转向已走来的张恒，“专攻机械、工具、车辆、船舶。由张恒任部长，辖机械坊、车辆坊、水利坊。”
张恒躬身：“定竭尽全力。”
“第三部，农业部。”林砚顿了顿，“此为新设，专研农具改良、作物育种、肥料研制、水利灌溉。部长一职”他看向众人，“由李墨兼任。”
场中一阵低语。李墨自去年腊月外出寻访稻种，至今已七月有余，归期未定。
“在李墨归来前，农业部暂由张恒代管。”林砚道，“两部事务，需统筹兼顾。”
张恒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
“三部之外，另设‘学徒院’。”林砚指向那群少年，“每年择优录取学徒，先入学徒院习基础工艺、安全规程，半年后考核分派。学徒院主管，由张恒兼任。”
这一连串安排，让工匠们既兴奋又茫然。分门别类，职责清晰，但也意味着过去那种随意串坊、什么都插手的日子结束了。今后军工部的工匠不能越界研究农具，工业部的人也不能碰火药——专业化，是林砚反复强调的词。
“我知道诸位有疑虑。”林砚看透众人心思，“分设三部，非为割裂，而是让专长者更专精。军工部的冶铁技术，工业部可借鉴；工业部的水车设计，农业部能运用。每月十五，三部主管需齐聚议事，交流进展，共享成果。格物谷的根本，在于‘格物致知’——穷究事物原理，方能推陈出新。”
他走到少年学徒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你们是灵州的未来。在此地，不论出身，只看本事。谁能改良工艺、提出新想，赏银、升职、独掌一坊，皆有可能。但有一点——”
他语气转肃，每个字都如金石掷地：“格物谷的技艺，乃灵州机密。凡泄露者，以叛国论处。”
少年们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而坚定：
“学生谨记！”
日头渐高，山谷雾气散尽。各坊的劳作声汇成一片蓬勃的轰鸣——那是铁锤敲击的节奏，是齿轮转动的韵律，是蒸汽奔涌的喘息，更是新时代隐约可闻的脚步声。
林砚站在人群中，看着工匠们走向各自的工坊，看着少年学徒们跟随师傅开始第一日的实践，看着鲁强与张恒一边争论着技术细节一边走向议事堂。
格物谷的三部之制，在这一日正式启程。
而这条路上，将走出改变时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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