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川是被一阵隐隐的凉意冻醒的。
洞口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团乌黑的炭灰在冷风里缩成一团。夜里不知道几点曾经下过一场雨,潮气顺着山坡往下渗,钻进这处临时的窝棚里,把枯草都浸得微微发湿。
他打了个哆嗦,撑着身子坐起来。
背后是凹凸不平的石壁,腰酸背疼,腿脚也有些麻。昨天为了点火、烤鱼、收拾洞里杂物,他一整天几乎都在高负荷运转,这会儿身体的抗议才真正显露出来。
顾行川闭了闭眼,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意识深处的那两行数值。
比睡前又涨了一点。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掌心用叶片草草包扎的那条伤口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外沿还有些发红,但不再那么刺痛。只是握拳伸指的时候,仍能感觉到暗暗牵扯。
“还行。”他对自己低声说。
这一觉虽然不算好,却让他从“勉强撑着”回到了勉强能叫“清醒”的状态。
洞外一片朦胧的灰青色光线,应该是清晨刚亮。森林里的雾气还没散,远处树木的轮廓都象被水墨晕染过一样,层层叠叠。
他撑着洞口的石边站起来,俯身往外望。
昨晚那头巨大魔狼咆哮过的方向此刻安静得过分,昨夜偶尔传来的低吼和嘶鸣不知道被雾气压去了哪里。只有远处溪流隐约的水声,和近处枝叶上水珠不时滴落在地的细碎声响。
顾行川深吸一口带着湿冷泥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把那些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危险暂时压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在最现实的问题上——
活下去,不只是“活着呼吸”,还要想办法解决“生产力”。
昨天那条鱼,更多的是一种运气。溪流里有没有更多这样的鱼,他不确定;即便有,也不可能每天靠运气捞几条活下去。他需要更稳定的食物来源,需要能挡风避雨、经得起魔物冲击的庇护所,更需要“工具”。
没有工具,他连最基础的“破土动工”都做不到。
昨晚那个临时的小洞,是别人用过的兽巢改造出来的,本身就不安全,而且太浅太逼仄,连站直都难,更别提储物、扩建。
“如果能在山体里打出一个稳固的洞穴……”他低声喃喃。
那样不仅能避雨避风,还能前后挖出逃生信道,入口也能设计得更隐蔽,加固起来更容易。往深处挖,甚至可以规避一部分地表魔物的威胁。
问题也很明显——他没有镐头,没有铁锹,没有任何一件象样的工具。
昨天随手拿来刮鱼鳞的石片,用来对付鱼还可以,但撞到山石上只会震得他手腕发麻,别说挖洞了,估计自己骨头先碎。
顾行川摸了摸已经快失去型状的裤兜。
里面什么也没有,连出差时顺手揣的那把折叠小刀,在那场车祸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生产力……”他苦笑了一下,“资本主义的血泪史又要从石器时代走一遍?”
笑过之后,表情又迅速沉了下来。
他现在连石器时代都算不上。真正的石器时代至少有一定的时间、有同伴、有累积经验,而他此刻是赤手空拳地被丢在一个不知名的异世界里。
“得借力。”他抬眼,看向远处山脉若隐若现的轮廓。
这一片森林的边缘不远处,有一条起伏连绵的低矮山脉,昨天下午在洞口往外看时,他就隐约注意到了。那些山看上去不算高,却很宽厚,山体呈暗灰色,有些地方裸露着岩石,象一头头盘卧的巨兽在雾气中沉睡。
如果能在那样的山体里挖洞,利用天然的岩层作为支撑,安全性会比在土坡里凿个穴至少高出一大截。
“问题就卡在‘挖’上。”
他捏紧拳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树、土、石头、溪水、苔藓、腐叶……看似什么都有,却全都是“原料”,没有任何加工方式。人类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借助工具,把原料变成可控的东西。
而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
“生物。”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突然变得格外清淅。
大自然本身就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机具库”。善于啃咬的牙齿、善于奔跑的四肢、善于挖掘的爪子、善于拉动的肌肉……对于适当的人来说,都是可以被“借用”的生产力。
当然,前提是——你能让它们听你的。
顾行川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意识里的那行数字上。
他缓慢握拳,又缓慢摊开。
昨天给那株快死的小树苗“灌溉”生命的时候,那种过程他还记得很清淅。生命力从他体内流出去的一瞬间,好象有一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线被拉了出去,接驳在树苗那口干涸的“井”上。之后树苗稍稍恢复,又通过这条线回馈给他一点点东西。
那是一丝很淡很淡的“联系感”。
如果,这条线接在的不是一株树,而是一只动物呢?
顾行川深吸一口气,背起昨天用树枝草草扎成的简陋背篓,把仅有的几样东西——一块还算锋利的石片、一些比较干燥的枯枝、小半堆被他晾干的树叶——全塞进去。
他在洞口停了一瞬。
“今天的目标——”
他对自己说:“找到‘工具’。”
哪怕那个工具长着爪子和毛。
……
沿着山坡向山脉方向行进,比他预想的要难。
这片森林的地势并不平坦,树根纵横交错,偶尔还有看似坚实一踩下去就往下陷的腐土陷坑。再加之雨后泥土湿滑,顾行川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又摔了好几跤。
每一次滑倒、擦伤、喘不过气的负荷,都会很细微地在数值上有所体现。
好在旁边的溪流一直顺着山势蜿蜒向前,让他有了一条天然的“参照线”。他大致判断了方向,在密林和山脉之间找相对安全的路径。
越接近山脚,树木逐渐变得稀疏,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苔藓从泥土上攀附到岩壁上,形成一片片翠绿的斑块。地上偶尔可以看见碎裂的石块,边缘锋利,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顾行川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泥土和坡面。
他在找——
动物的足迹、排泄物、被刨动过的痕迹,尤其是那种“从地下钻出来”的迹象。
很快,他就有了发现。
在一块低矮的岩壁下方,有一圈土色略显不同的地方。那块地面比周围略微松一些,泥土颜色偏深,仿佛不久前被翻动过,又有细碎的石子掺在里面。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抠了一把。
泥土确实松软,而且往下抠没几厘米,就能摸到明显被刨挖过的痕迹——不是自然冲刷形成的,而是某种力量有规则地向下掏过。
泥土里还混着几根细细的、硬硬的毛,颜色呈暗灰偏黑。
顾行川把那些毛捻在指尖,细细观察。
毛很粗糙,却带着一种类似角质层的坚硬感,比普通的兽毛要坚韧许多。他轻轻一扯,把一根毛折成两段,断面呈现出奇怪的纤维状结构。
“善于挖洞的东西。”
他心里一动,抬眼顺着岩壁往上看。
岩壁上有一处不太显眼的凹陷,象是被时间和雨水侵蚀出来的浅洞,洞口上方有细细的划痕。若不是刻意留意,很容易当成普通风化痕迹。
但对刚刚在地上看见“人工挖掘痕迹”的人来说,这些微小细节足够构成一条线索。
这凹洞,很可能是某种生物曾经的“出入口”。
顾行川靠近几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洞里静悄悄的,没有动物的喘息声,也没有爪子刮蹭岩壁的动静。
他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子,轻轻丢进去。
石子在里面跳了两下,发出干涩的“嗒嗒”声,很快没了动静。
没有东西冲出来,也没传来警戒性的低吼。
洞似乎是空的。
“搬家了,还是死了?”他皱了皱眉。
就算这窝已经废弃,也说明这附近确实存在善于挖洞的生物。它们能在山体边缘挖出这样的洞,那爪子和本能,就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前提是,得找到活的。
顾行川绕着岩壁转了一圈,很快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边发现了第二处迹象——
一块原本平整的坡面,有一小片明显塌陷。塌陷处露出了一个直径不过二三十厘米的黑洞,周边的土和石被从内部顶了出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环形土堆。
整块塌陷的型状,有点象被地鼠从下面顶穿的地表。
只不过,“地鼠”这个词实在难以跟这里的环境映射。
顾行川内心紧绷了几分,却还是慢慢靠近那处塌陷。
这回,他没有直接往里扔石头,而是先在一旁找了根稍微粗一点的枯枝,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轻轻戳了戳洞口附近的土。
刚戳第二下,洞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一种低沉的、带一点鼻音的咕哝声,从洞穴深处滚出来。
顾行川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又强迫自己停住,保持姿势不要太过明显的防御——面对陌生生物,过度的攻击性或恐惧都可能激发对方的敌意。
洞口的土忽然一鼓。
“噗——”
一团泥土石子被从里面恶狠狠顶了出来,带着一点点水汽,砸在洞口周围。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头从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可爱的脑袋。
圆圆的,两只小小的眼睛镶在上面,眼白不多,瞳孔却很大,呈深褐色,透出一点湿润的光。鼻子短而钝,边缘略微扁平,象是经常用来顶东西。嘴巴看不太清楚,被一圈硬硬的毛和皮褶遮住。
真正惹人注意的是——
它的前爪。
两只前爪宽大有力,型状有点象夸张化的铲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角质层,颜色偏向暗金,边缘略微透出金属般的光泽。爪尖分成三瓣,每一瓣都象短钝的镐头。
这是天生的“挖掘器官”。
那生物从洞里探出半个身体,看见顾行川时明显愣了一下,小眼睛眨了眨,发出一声低低的“咚”音,象是石块轻轻撞击的声音。
双方就这样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着。
顾行川缓缓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掌心向上,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温和:“我没有恶意。”
当然,它听不懂人类的话。
但语气、表情、身体姿态,这些跨物种也能部分传达的信号,是可以利用的。
那生物尤豫了一下,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似乎在辨认他的气味。在它的嗅觉世界里,血腥、潮湿、腐叶、人类、魔物……都是截然不同的“标签”。
顾行川有意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显得更“不具有压迫感”一些,又从背篓里摸了摸,翻出昨天烤鱼时剔除下来的一小块鱼骨——他没舍得扔,全都晾干放进了背篓。
当然,这东西对挖洞的生物有没有吸引力完全不好说,但总比空手强。
他把鱼骨放到离那生物稍近一点的地上,然后缓缓退后,退到五六米外,蹲下,静静观察。
那生物又嗅了几下空气,似乎被某种味道微微吸引,趴在洞口思量了几秒,终于还是忍不住向前爬了两步。
它的动作很有趣——前爪先探出去抓住地面,然后后半身象一团毛绒绒的球被往前拱,整个过程圆滚滚,看着有点滑稽,却又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它低头嗅了嗅那小块鱼骨,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下一秒,它忽然一僵。
那大大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品出了里面跟普通水生生物不同的某种味道——那是昨晚他注意到的,不属于地球淡水鱼的那种清甜。
那生物又舔了一下,这次明显更用力些,然后干脆一口把鱼骨含进嘴里,咀嚼得“咔嚓咔嚓”作响。
顾行川注意到,在它咀嚼那块鱼骨的时候,原本略显暗淡的眼睛闪了一下,象是有光从里头透出来。
不只是精神上的愉悦,更象体能上得到了某种补充。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冲动——把生命力注入那块鱼骨再喂给它,会发生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昨天给一株小树苗注入了一点,就已经感觉到了疲惫和虚空。给一只显然更庞大、结构更复杂的动物灌注,风险要大得多。
不过……
如果只是“直接接触”,不通过中间介质,控制好量,试一次?
顾行川盯着那只正在津津有味啃食鱼骨的生物,看见它吃完之后,满足地舔了舔嘴角,又退回洞口,似乎打算继续往地下钻。
那种“工具要跑”的感觉,让他的心一紧。
“赌一把。”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在这片满是魔狼和未知危险的森林边缘,真正的安全感来自“掌控”。如果能掌握一种生物,哪怕只是一小只善于挖洞的……他的生存空间就会发生质的变化。
他缓缓站起来,保持着尽可能平和的姿态,再次朝那生物靠近几步。
“等等。”他低声道,尽管知道它听不懂话,“我能帮你,你也能帮我。”
那生物停在洞口,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顾行川慢慢伸出手,指尖朝下,掌心对着地面,向它的方向伸过去。
同时,他在心底调动那股熟悉的温热感——
胸口深处,似乎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平时安静地缩在那里,只有当他刻意注意时,才会感觉到微弱的脉动。
这一次,他主动去“捋”了一下那团火。
一缕细细的热流,被他从中抽离出来,沿着手臂缓缓流向掌心。
数字轻微跳动。
但不同于给树苗时的那种“浇灌状”的散开,他这一次刻意收紧了心神,把这缕热流压缩得更细,象是一根细线,而不是一团水雾。
掌心处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并非肉眼可见的光,而是意识层面上的感知。
那生物显然也有所察觉。
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警剔,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但紧接着,它又象嗅到了比鱼骨更诱人的东西,鬼使神差似的,从洞口往前探了一点。
顾行川能感觉到,某种“空洞感”从那生物体内散发出来。
并不是饥饿,而更象是——长期挖掘、钻洞带来的体力消耗、身体磨损,尤其是那些锋利爪子与岩石数不清次的碰撞造成的细小裂痕。这些东西累积在一起,让它整体状态略显疲惫。
他让那一缕热流,就这么顺着掌心,朝它缓缓伸出。
没有真正触碰它的身体,却在意识层面上,象是一根轻轻伸向对方的“线”。
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阻力。
那是来自这片世界的某种“惯性”——所有生命都本能地拒绝外来东西侵入自己的体系,就好象人体会排斥异物一样。
不过,这股阻力并不强。
也许是因为那生物本身的状态接近“透支”,对能弥补亏空的东西有本能的渴求;也许是因为他本身的这股力量,跟这世界的某些底层规则有某种兼容性。
那股细线略一停滞,随即穿透了那层阻力,轻轻落在那生物胸口深处某一个模糊的“内核”上。
数字连续掉了两格。
顾行川眉头一跳,立刻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停止继续往外放。那缕热流在达到目标后就迅速瘦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残馀,自行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一股完全不同的反馈,从那生物身上涌回来。
它全身的毛似乎微微炸了一下,粗糙的绒毛在瞬间蓬松了一点,仿佛从潮湿变成了半干。原本略显黯淡的毛色,染上一层很浅很浅的光泽。
最明显的是——
它的前爪。
那双本就厚实的爪子,在短短一两秒时间里,表面角质层像被打磨过一样,变得更均匀,原本靠近指尖处隐约存在的些许裂痕,被一层细密的“新质”复盖。爪尖的暗金色变得更深,金属般的光泽更为明显。
它似乎本来就有这样的潜力,只是因为常年的劳作和消耗,潜力被磨损了;而顾行川的这点生命力,象是帮它补上了一小截短板,让原本被压制住的东西露出了一点头。
那生物僵在原地,整整愣了三秒。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其诡异的声音——
不象刚才那种低沉的“咚”,而是有点象石头被突然敲得发颤时发出的振动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丝惊异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又抬头盯着顾行川,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
在这一瞬,他也感受到了。
一条比刚才浇灌树苗时清淅许多的“线”,从他和它之间拉了起来。
那不是牢固到无法断裂的锁链,而更象一根细小的丝线,柔软,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链接。
通过这根链接,他能非常模糊地感知到这生物的某些状态:兴奋、惊讶、一点点徨恐,还有压在最底层的、对刚刚那股温热的本能渴求。
而这根线的另一头,连在他自己的生命深处。
“原来,不只是恢复。”顾行川在心底低声想着,“还会形成这种……联系。”
也就在这时,一句话从他脑海深处浮了上来,仿佛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某种本能被拉扯出来的描述:
——“施予生命者,为上位。”
顾行川一愣。
这句话没有来源,没有声音,是一种很单纯的“规则感知”。就象你把手伸进水里,立刻就知道水是湿的、是凉的,不需要谁告诉你。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顺着那条丝线,试探性地在心底构想了一个简单的“念头”。
挖洞。
那生物原本不安分的前爪在这一瞬间僵了一下。
它抬头,和他对视了短短一瞬,随后竟然缓缓转身,回到洞口,半个身子钻了进去。
接着——
它开始挖。
……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世界里“天然掘地者”的全力工作。
和刚才从洞里探头出来的懒散模样完全不同,一旦钻回自己的半地下世界,那生物就象被彻底唤醒了野性。前爪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频率交替挥动,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大片泥土和碎石。
它不是简单地乱挖,而是带着明显的方向和目的性,前几铲先扩宽洞口空间,防止塌方,随即略微向下斜坡挖进,形成一个缓缓向里深入的“坡道”。
泥土和碎石被它从体侧往外刨出,一点一点在洞口边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
顾行川站在旁边,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他没有再刻意下“命令”。
他只是维持那条丝线处于一个微弱的“关注状态”——不去对它施压,不去用意志强行扭转,而是象一个站在门口看着别人干活的领班,随时准备在方向不对的时候敲一下黑板。
他一边看,一边不断在心里调整自己对这种“联系”的理解。
“它不是彻底被控制。”他很快意识到,“它仍然有自己的意志和本能。”
刚刚那一点生命补充,带给它的不只是一点体力回升,更是一种“资格感”:在某种规则层面,它承认了眼前这个“施予者”是高一层的存在。
就好象在一个群体里,给你食物、给你力量的人,很容易被视为“上位”。
这种上位并不绝对,仍旧可以被反抗、被背叛——尤其在他不给更多“馈赠”的情况下。但在短时间内,在它自身对那股温热力量的渴求尚且强烈的时候,它极有可能会自然而然顺着这些来自“上位”的意志行事。
而这种意志,目前呈现为一种很粗糙的“模糊指导”。
就比如——
当那生物挖着挖着,习惯性地准备往更深、更垂直的方向钻时,他心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念头:“不要太陡,容易塌,做成斜坡。”
那条丝线轻轻震了一下。
正在挖掘的生物微微一顿,前爪的角度稍微调整了一点,从原本的直冲往下,变为带一点倾斜的曲线。
“……有效。”顾行川呼出一口气。
这种有效不是像游戏里那种指哪打哪的绝对控制,更象是——你给出一个方向和倾向,它在自己的理解范围内去执行,并且会在执行过程中添加自己的习惯调整。
“这已经够了。”他心里想。
至少,在“打洞”这件事上,他不需要亲自上阵,只需要通过这条丝线稍微把方向掰一掰,就能得到一个比他徒手挖一百年都挖不出来的洞穴。
当然,代价也存在。
那条线存在的每一秒,都在极其微弱地消耗着他的生命力——不是数值明显下滑那种,而更象是背着一个不重却实实在在存在的背包,时间一久,压力会累积。
顾行川时不时扫一眼意识里的数字。
暂时没有继续往下掉的趋势,似乎刚才那一波大头消耗在创建连接和初次灌注上,后续维持的消耗非常有限。他粗略估计,如果只是保持这种轻微的“关注”,一天以内不会把他直接榨干。
倒是那生物本身的反馈,仍在缓慢进行。
通过那条丝线,他能感知到它在每一次挥动前爪挖开石土的时候,都有一点奇特的“震动”沿着爪子逆着它自己的身体流回,最后很微弱地、极其微弱地溢出来,通过那条联系线回到他的生命深处。
那感觉,象是在用自己的资金投资了一个小型工具——工具工作时,会产生一些额外收益,自然往回流。
“可怕的经济模型。”他苦中作乐地想。
他靠近洞口,帮忙把散落的碎石和大块石头搬到一边,尽量维持洞口周围的稳定。偶尔有比拳头还大的石块被它从里面顶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原本笼罩在山脚的雾气逐渐消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照在岩壁上,折射出一点淡淡的光。
顾行川额头冒汗,手臂酸得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这些看似简单的搬石头动作,其实对他这个身体而言也是一种不小的消耗。但他很清楚,现在的每一块石头,都等价于未来他在这个世界存活几率的一点提高。
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或者更久,他已经没有现代时间计量工具,只能靠太阳位置粗略判断——那生物终于从洞里钻了出来。
它全身沾满了泥土和岩粉,毛上挂着一些细小的石屑。前爪的角质层虽然略有磨损,但整体比之前还要结实。
它在洞口外抖了抖身子,一大团泥点被甩开,砸在附近刚刚搬好的石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顾行川擦了一把汗,朝洞里看了一眼。
一个约两个人并肩都不显局促的坡道,斜着向里延伸,长度至少有五六米。坡道尽头,是一个大致圆形的洞室雏形,顶高约两米三四,洞壁虽然还不算平整,却已经没有刚挖出来那种随时要塌的危险。
可以住人了,甚至可以挖槽做床铺,修一个凹进去的小平台放东西。
他的心里忍不住涌起一种几乎象是“奢侈”的满足。
“太好了……”
他情不自禁地低声说。
那生物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骄傲——挖洞显然是它天生擅长的事情,而刚刚得到生命力补充后的那一段高效工作,让它本能地感到“畅快”。
顾行川整理了一下呼吸,注意到那条生命丝线的另一头略微传来一丝疲惫。他估计这只小东西挖了这么久,消耗也不小。
“你先休息。”他在心里顺着那条线传递了一个很柔和的“停下”意念,同时身体也作出相应的姿态——放下手里石块,退到一边,把洞口附近让开。
那生物眨了眨眼,似乎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缓缓走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后面,一屁股坐下,前爪搭在肚皮上,大口喘息起来。
它的肚子忽然发出“咕噜”一声。
顾行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你饿了,我也饿了。”他说。
他翻了翻背篓,里面仅存的一点干鱼渣和树叶根本不够。想把这个新洞室打成真正的“山体房子”还需要时间,而眼下,最现实的问题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那一个——食物。
“先补你,还是先补我?”
这个问题没有纠结太久。。
后者的状态通过那条线微微传来——不是濒死,但确实透支得厉害,尤其是刚刚接受了一次生命力灌注之后,它的“下限”似乎被悄悄提高了一点,身体本能地把刚刚那一点新获得的“富馀”当成了常态,现在工作过头,又开始补自己新的常态以下的亏空。
“……这该不会就是‘驯化’的一部分机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生物一旦被某种高质量的“馈赠”养过一次,就很难回到以前粗糙苟活的状态。它会本能地追逐这种馈赠,也更容易对给予者产生依赖。
“喂,资本主义的影子你给我少一点。”顾行川在心里吐槽自己的联想,然后干脆利落做了决定。
“先给你弄点吃的。”他站起来,对那生物说道,同时在心里加了一句带方向性的意念:“你在这附近别乱动,等我回来。”
那生物眨巴眨巴眼,在那条丝线的影响下,象是明白了个大概,缩成一团,趴在那块大石后面,半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待着没动。
顾行川确认它暂时不会乱跑,这才往山脚下方走去。
……
查找食物的过程,比昨天第一次摸鱼熟练了一点——至少他知道溪流的位置,知道哪些地方容易有鱼聚集。
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一段,找到昨天类似的那种狭窄水道,脱下鞋袜,用布料和枝条再次扎成临时的“网”。
经过几次试错,他逐渐掌握了一点技巧——在水流转折处、乱石形成的水潭下游位置下手,成功率明显提高。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勉强捞上来了两条比昨晚那条稍小一点的透明尾小鱼,还有几只长着奇怪钳子的淡色小虾。
同时,他也留意观察岸边的植物,尽量查找有没有看起来不那么危险、可能可食用的东西。
大部分植物要么颜色诡异,要么带刺,要么周围堆着动物尸骨,让人一看就不敢碰。直到他在一块被阳光照射得较多的石滩上,发现了一片浅绿色的低矮植物。
那植物叶片细长,边缘没有锯齿,没有奇怪的斑点,整体走势有点象地球上的野葱和韭菜,只是颜色更浅更嫩。
他蹲下,扯出一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点淡淡的辛辣味。
他尤豫了一下,用舌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点,立刻准备在感觉不对时吐掉。
几秒钟过去,舌头没有麻痹,喉咙没有刺痛,反而有一点微弱的回甘。
“姑且当韭菜吧。”他喃喃道。
当然,他没有立刻大口吃,而是用极慎重的方式——先少量尝试,确认短时间内没有不良反应,再少量多次。等待期间,他顺便把捕到的鱼虾处理了一下,剖开内脏,清洗干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确认自己没有发痒、没有不适,才敢多拔了几根这种类似韭菜的植物,和鱼虾一起带回山脚。
回到洞口时,那只挖洞生物依旧老老实实窝在石后。
看见他回来,它一下子爬了起来,前爪抓了抓地面,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通过那条丝线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这小东西刚刚有好几次本能地想继续往洞里挖,但每一次刚要动,就会被那条线里隐约传来的“停下”意念轻轻拉住。
这种拉扯并不强烈,但足以让它尤豫,然后选择顺从。
“很不错。”顾行川心里评价。
它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把他当成了“上位”的存在——至少在短时间内如此。
他在洞口不远处重新升起一小堆火,把鱼虾穿在枝条上架起,顺便把“韭菜”洗干净,切成段,撒在鱼肉上。
随着油脂和水分被火焰逼出,一股混合着清新、水腥和微妙辛辣的香气在洞口扩散开来。
那生物鼻子动得飞快,眼睛死死盯着火堆上东西,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它显然对这种气味极感兴趣。
顾行川没急着自己先吃,而是先从烤得七八分熟、表面微微焦黄的一条鱼上撕下一块鱼肉,吹了吹,送到那生物嘴边。
那生物先是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又在香味的牵引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舌尖舔了一下。
下一刻,它的瞳孔明显放大了一点。
那种味道,与之前的干鱼骨相比丰富得多,也更容易被吸收。它几乎没有尤豫,直接一口把那块鱼肉卷进嘴里,大口咀嚼。
顾行川愣了一瞬。
那一小块鱼肉,是从整条鱼上撕下来的,而这条鱼本身包含着相当可观的“异世界能量”。之前他自己吃鱼时,生命值也有明显的回升。
只是,他没想到——
喂给别的生命体吃,自己竟然也能蹭一点“涨幅”。
当然,这点涨幅极少,远不如他自己吃掉获得的直接恢复。但这微弱的反馈再次印证了一个事实:
——那条联系线,不只是单向的灌注和支配,它还会把对方在进食、恢复时产生的某些东西,按一定比例反馈回来。
“共生?”他心里想到这个词。
他又撕了几块鱼肉,喂那生物吃了一半,自己吃了剩下的一半加另一条鱼和虾,以及一些“韭菜”。
等这一顿简单的午饭结束,他的生命值已经微妙地恢复到了:
比早上醒来时还略高了一点。
而那只挖洞生物,则明显精神了许多,毛发更蓬松,眼睛更加明亮。它坐在洞口附近,前爪贴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象是在等指示。
“先给你起个名字。”顾行川擦了擦嘴角的油,笑了一下,“总不能一直叫你‘那货’。”
那生物歪了歪头,显然听不懂“名字”的概念,却被他温和的态度稍微安抚了一下,身体放松了些。
它善于挖掘,生活在岩土之间,毛色近似岩石,声音里带着“咚”的振动……顾行川思索片刻,脱口而出:
“那就叫你——岩鼹吧。”
岩石的“岩”,鼹鼠的“鼹”。
那生物似乎对这个音节有点反应,在他叫出“岩鼹”的时候,耳边那条生命丝线轻微震了一下,象是确认了一个“标签”。
“岩鼹。”顾行川又叫了一声,同时在心里加重了一下意念,把“你”这个对象、以及“听到这个音节就回应”的倾向一并塞进那条线里。
对方明显更有反应了,抬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咚”,象是在应声。
“好。”顾行川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又赶紧缩回手——它头顶毛发粗硬,拍上去还真有点扎手。
他走进洞口,仔细观察之前挖出的坡道和洞室,思考接下来的布局。
“这只是初步成形,还得加固。”
他一边用手摸洞壁,一边在心里快速构图。
“入口要做成扭折的,避免一眼被外面看穿;坡道不能太陡,防止雨水直接灌进来;洞室要往侧面拓展一点,做几个小隔间;还得预留第二个出口,防止被堵死。”
这些东西,全靠他一个人去慢慢刨,那是天方夜谭。但如果把“设计”和“监督”交给他,把“干体力活”
他退回洞外,顺着那条丝线,给岩鼹输入了新的几个意念——
“从现在的洞室侧面继续挖,注意不要往山体外面挖穿;保留一个略高一点的台子;入口处的坡道往左侧再削一点,形成一个转角。”
这些意念他尽量简化成方向性和型状的模糊图象,通过那条线传过去。
岩鼹歪了歪头,似乎花了几秒钟“翻译”这些对它来说很抽象的东西。然后,它发出一声干脆的“咚”,转身钻进洞里,重新开始挖掘。
顾行川则在外面继续负责搬石头、清道,顺便抽空整理一下头脑。
在一旁干活的时候,他不由得回想起昨天夜里的那个梦——那些被拖向深渊的光点,那道孤零零悬着的小火光,以及那句“好好活下去吧”。
现在,当他看着眼前这个借由他的一点生命力而变得更健旺的小家伙在山体内部窸窸窣窣地挖洞时,忽然有一点微妙的感触。
“如果说,整个世界的生命都在不知不觉被某个东西吞噬……”
“那我在做的,就是把一部分本该被吞掉的东西提前截出来,重新分配,强行撑起几个‘局部小循环’?”
这个念头有些大,有些抽象。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哲学式的联想暂时抛在脑后。
不管大势如何,至少此刻,他成功地把自己的“生命能力”和这只岩鼹绑定在了一起,让后者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生产工具”,帮他解决了开凿山体的难题。
这就是最直接的现实收益。
……
时间在重复的挖掘、搬运、设计调整中悄然流逝。
岩鼹的效率惊人,尤其是在刚刚被灌注过生命力、又吃了鱼肉的这段时间里,几乎可以用“猛兽开挂版挖掘机”来形容。洞室很快被拓宽,侧面挖出了一个略高的平台,可以当作未来的“卧铺”。
顾行川在平台上铺了一层干叶,又搬进一些比较平整的石板,初步形成一个能躺平的地方——比昨晚那种缩在碎骨堆里的窝棚,简直是天堂。
他还让岩鼹在洞室顶上留出几处小小的通气孔,斜着朝上挖,出口在距离洞口较远的一块隐蔽岩面。这样既能通风,又不容易被外面直接发现火光。
这些细节,都是他在前世偶尔翻阅野外求生、建筑结构时积累的一些零碎知识,此刻被尽数掏出来用在这片陌生山体上。
而所有这些构想,得以变成现实的前提,是那只岩鼹耐心而高效的挖掘——是那条生命丝线在背后维系着刚刚创建的微妙“等级关系”。
到了傍晚时分,洞室已经初具雏形。
顾行川站在洞里,伸手触摸头顶只够掠过的石壁,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岩石味、湿气和一点点火烟味的空气。
“这,就是我的第一间房子。”他喃喃道。
不是租来的蜗居,不是高楼里的合租房,而是真真正正属于他一个人的、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家”。
岩鼹这会儿已经累得趴在平台边缘,舌头微微伸出来喘气,眼神却因为看见自己挖出的“成果”而闪铄着满足。
顾行川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自己的生命值。
这一天高强度使用生命力、维持联系、加之高体力劳动,数值又略微下降了一点。。
他在洞内重新生起一小堆火,把最后一点鱼虾和“韭菜”做成一锅简单的汤,分给岩鼹一半。
岩鼹吃得心满意足,吃完后习惯性地爬到平台边缘,蜷成一个圆滚滚的球,把尾巴(如果那短小的一截算尾巴的话)压在身下,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它睡着的时候,那条生命丝线的另一端变得静谧而温暖,象是一条稳稳固定在土里的根。
“第一只工具。”顾行川坐在火堆旁,靠着洞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也是第一只……‘伙伴’?”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关系。
既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宠物”,也不是平等合作的“战友”。他连续给了它两次生命力,又提供了它以前可能从未尝过的高质量食物,它则回报以挖洞、服从和那一点点微妙的生命回馈。
这种联系,比简单的“驯兽”复杂得多,比平等的“队友”又多了一层结构性的偏斜。
顾行川闭上眼,靠在洞壁上,让思绪散开一点。
“将来,我会遇到更多的生命体。”
“植物、动物,甚至可能……人。”
“如果我继续用生命力去干预它们的状态,让它们恢复、让它们变强……那我和它们之间,就都会长出这样的丝线。”
“到时候,我会变成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哪怕这种关系在某些角度看起来有点危险,有点象在创建某种“依附体系”,此刻的他也别无选择。
在这个世界,单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活得久。要解决“生产力”,要从“苟活”走向“生活”,他必须学会利用一切可用资源——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以及那些能被他“点亮”的其他生命。
洞外的森林在暮色中再次沉了下去,远处隐约传来魔物的嚎叫,却比昨晚更远了一些。山体本身提供了天然的屏障,而他和岩鼹挖出的这间山腹小屋,则象一颗嵌在岩石里的火种,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烧着。
顾行川慢慢伸出手,放在身旁微微粗糙的洞壁上,手心传来一点凉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工具有了,房子有了。”
“接下来——”
“得想办法,让这点生产力,不只是勉强活着,而是能一点一点……积累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倚在平台边缘睡得很香的岩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从你开始吧,小家伙。”
“以后这里,会有更多的洞、更多的房子、更多的生命。”
火光在洞内摇曳,把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将来某一天,这个小小的山腹之屋,会成为某种更庞大、更复杂的东西的起点。
此刻,它只是一个刚刚诞生的、依托一人一兽和一条看不见的生命丝线搭建起来的“家”。
而这,就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