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川是被肚子饿醒的。
山腹洞穴里昨晚留下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黑炭。岩鼹缩成一团窝在石台边缘,呼吸均匀,睡得极沉。洞外隐隐透进来一点微光,把洞口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翻身坐起,胃里发出不合时宜的“咕噜”一声。
昨天一整天挖洞、搬石头、喂食岩鼹,再加之生命力的多次消耗和恢复,虽然睡前喝了一点鱼汤,身体终究还是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此刻醒来,脑子倒不至于晕,四肢却有种发飘的空虚感。
顾行川下意识在意识里扫了一眼。
比昨晚睡前又掉了一点,估计是夜间那点尚未结束的疲劳结算完了。
“得找吃的。”他低声嘟囔。
这不是一句废话,对他来说,这是当下最具体、最迫切、也最现实的“生存问题”。
洞穴和岩鼹解决了“住”的问题,至少不至于像第一晚那样缩在野兽废弃的巢穴里提心吊胆。可只凭溪里的鱼虾和偶尔能找到的野菜,远远称不上“稳定”。他不可能每天都把大半时间花在摸鱼和试吃陌生植物上,那样不仅效率低,还很危险。
讲生产力,归根到底还是要有一个相对稳定、可预期的食物来源。
“农业社会的基础,是固定劳作和稳定产出。”他一边往洞口走,一边象是在给自己上课,“说白了,就是种东西吃。”
问题在于——他现在连“东西”都没有。
洞口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山谷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白汽,树影被抹得朦胧。顾行川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又回洞里看了一眼。
岩鼹仍旧睡得很香。
通过那条生命丝线,他大致能感觉到对方的状态——疲惫,满足,正在缓慢恢复。显然昨天那一整天高强度掘进对它也不轻松。此刻叫醒它,恐怕既不能指望它一起去找食物,还会白白增加自己的负担。
他弯腰捡起洞口一块较平整的石片——暂时充当“刀”和“工具”——确定背篓里没什么剩馀食物,终于叹了口气。
“我去找吃的,你好好睡觉。”他对岩鼹说,顺便在心底轻轻往那条丝线上压了一点意念——呆在洞里,不要乱跑,不要离山太远。
岩鼹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身子挪了挪,似乎本能地回应了一下那股意念,随即又缩回原来的姿势。
顾行川退到洞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山坡。
昨天挖出的碎石和泥土被他搬到一旁,堆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土丘。土丘之间,有一小块被踩得相对平整的空地,正对着洞口,象一个自然的院子。雨水冲刷过后,这块地的土颜色偏深,隐约能看见细碎腐叶混在里面。
“等有种子,或许可以在这里种点东西。”他下意识想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暂时无处落地。
他沿着山脚往下走,顺着昨天摸索出的路径,很快又听见了溪流的声音。水声在林间回荡,比昨天稍大一点,可能是昨夜有过一场不算显眼的雨,让上游水量增加了。
顾行川略略在溪边停了一会儿。
摸鱼当然是最直接的临时方案,但他很清楚,单一、全靠运气的捕捞并不能称之为“稳定”。况且生命力本身的存在,让他对“可再生的东西”有了更强的期待——与其每天趟水,有没有可能找到某种能在他山洞不远处反复获取的东西?
“树。”他看着沿溪而生的那些高大树木,脑海里冒出这个词。
人类文明的发展历史里,农作物是根基,果树也一样重要。田要开,树也要种。相比一年一收或两收的谷物,树木生长周期可能更长,但一旦成型,产出便极其稳定。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未知世界里,粮食作物都不认识的情况下,找到一棵安全果树的难度,远大于看见一棵结着果子的树。
“如果能找到一种适合吃的果树……”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我就真有资格谈‘稳定食物来源’了。”
不过,现在谈“种树”还远。
他先得找到“树”。
……
沿溪往下游走了没多远,前方地势略有变化。
一大片巨石错落着伸进溪水里,水流在岩石间穿行,形成许多深浅不一的小水潭。阳光从树梢间隙洒下来的地方,照亮了其中几汪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潭两侧,长着一种叶片略宽、颜色偏浅的灌木,顶端挂着一串串小小的,浅黄色的果实。
顾行川本能地停住脚步。
——有果子。
他没有立刻凑上去,先在原地观察那片灌木好一会儿。
这地方似乎是小型动物的常来之所:地面上没有明显大型魔物的爪印,反而有几处类似鸟类、鼠类以及不知名小兽的杂乱足迹,灌木附近的几根枝条有被啃咬的痕迹。一些果子直接掉在地上,被啃了一半,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至少,不是‘一碰就死’那种。”他略微松了一口气。
经验告诉他,在缺乏辨识手段的情况下,“动物喜欢吃而不会死”的东西,人类至少有一半以上机会吃了不至于当场去世。
当然,他不会把自己的命压在那“另一半”上。
他谨慎地绕到一株看起来较矮的灌木旁边,伸手摘下一颗果子。那果子大约比拇指肚略大一点,表皮薄薄一层,有点象缩小版的金黄李子。
他没有马上咬,而是先将果子对着阳光仔细看了一圈——没有诡异花纹,没有虫洞,没有油亮得不自然的反光。他轻轻捏了捏,果肉弹性柔软,不是那种一碰就烂也不是硬邦邦未熟的状态。
他凑近鼻子闻了闻。
一股非常清淡却清爽的香气钻进鼻腔,没有刺鼻之感,反而有点象小时候在农村院子里偷摘未完全成熟的梨子时闻到的那种略带青涩的果香,只是甜味更明显一些。
“先少量试。”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预防针。
他咬掉一小点果皮,露出里面半透明的果肉,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一瞬间,一股清甜的汁水便顺着舌尖滑进口腔,甜而不腻,带着一点点类似蜂蜜的润口感。
没有苦味,没有麻木感,也没有刺痛。
他耐心地等了十几秒,确认舌头没有异样,喉咙也没有发热或发痒,这才小小咬下一口。
果肉入口即化,甜味迅速在嘴里扩散开来。
“……好吃。”他忍不住评价。
不只是味道愉悦,他很快发现——这小半颗果肉下肚后,胃里传来的那种空虚感稍稍缓和了一点,一丝非常微弱的暖意从胃部升起,顺着血管缓慢散开,象是有人往干涸的土地上倒了一点温热的泉水。
他在意识里看了一眼数值。
“有加成。”顾行川精神一振。
虽然恢复值极低,但那毕竟只是不到半颗果子。考虑到他最近生命力频繁消耗,基础“空虚”很大,其实能有这种程度的回补,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他按照自己的标准流程试吃——慢慢增加摄入量,每次间隔几分钟,观察身体反应。
几颗果子吃下肚,他并未出现任何不适,反而精神明显好了些,连眼前的颜色都鲜明了一分。
“不错,是个好东西。”他抹了抹嘴角。
仅从味道、能量恢复效率和安全性三点看,这种浅黄果树完全可以作为优先级很高的食物来源。更关键的是,这种灌木长得并不孤立——沿着溪流,两侧的灌木延绵开去,零星分布着一片又一片。
“野生果林。”顾行川在心里默默给它们起了个名字。
他摘了七八颗装进背篓,又仰头看了看那几株长得更高、枝干略粗的“母树”。
这些树离水边稍远一点,树干不算粗壮,但明显比普通灌木高出许多,枝条从中段开始分叉,向四周伸展。更高处,阳光通过树冠,照在一串串果实上,泛出淡淡的金光。
“如果能有一棵这样的树长在我洞口前面……”顾行川抬头看着满树果子,鬼使神差地想着,“不用每天跑这么远,又有遮阴,又有食物,还能遮掩洞口位置。”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冒出来,越想越觉得实际。
他慢慢绕着其中一棵看起来最健康、果实最多的树转了一圈。
树皮呈灰褐色,有些地方略发白,摸上去有微微的湿润感。树根扎在靠近坡脚的位置,周围土壤比旁边略松一些,显然有足够的水分和养分。树叶呈椭圆形,边缘略微卷起,叶脉清淅。
果子挂得很低的几串被他轻轻摘下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又联想到了昨晚埋在山洞附近的那株小树苗——那时仅仅是出于“试试生命力效果”的想法,结果那棵原本快要枯死的嫩树居然在短时间内起死回生,虽说没有长成大树,但恢复速度已经远超正常。
“如果,对果核也这么干呢?”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底浮起来,连带着带起一阵兴奋和隐隐的忐忑。
他蹲下身,从刚摘下来的果子里挑了一颗较大较饱满的,用石片小心剥开果肉,把里面那颗光滑的核抠出来。
果核呈浅棕色,椭圆形,表面有十分细微的纹理。握在手心里,没有特殊的触感,跟普通世界的果核几乎没什么差别。
“种树,首先要种子。生命力相当于肥料——还是超级肥料。”
“土地要有,水要有,阳光要有。”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溪边的土地,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体。
溪边当然也可以种,但离洞太远,不安全,也不便照看。要真把这里变成“果园”,至少得先活够长时间,有能力清理周边的危险局域。而现在,以他一个人、一只岩鼹的力量,显然远远做不到大规模扩张防线。
最现实的做法——还是把生产力尽可能压缩在他能控制与保护的范围内。
“在洞口附近种。”他很快做出决定。
把果核带回山脚,在洞前那块已经被踩得较平整的空地上种下。那片地离洞近,便于照看,有岩体遮挡,免受大部分风雨的直接冲击;山体本身多半蕴着水汽,地下水资源应该不算太差。
他把摘下的十几颗果子连同果核一并收进背篓,又顺手多摘了几颗,边走边吃,既是补充体力,也是更全面地确认这种果子的安全性。
回洞的路上,他特意留意途中土壤、植被和地形的变化,心里粗略描绘了一下一旦真的成功培育出果树后,可能的“防御布局”:树根能固土,树冠能隐藏洞口,果实不仅能吃,说不定还能吸引某些温和的生物前来凄息,未来或许有机会进一步构建一个小小的生态圈。
这种想得远一些的设想,让他一时间竟有点恍惚——好象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被动求生的流落者,而是一个在新世界准备“开荒”的拓荒者。
……
山脚的洞口安安静静。
岩鼹仍旧趴在石台边缘,换了个姿势,尾巴从身下伸了出来一点,前爪搭在脸前,看起来笨拙又有几分可爱。顾行川走到洞口附近,那条生命丝线轻轻震了一下,对方在睡梦中哼了两声,但没有醒。
顾行川没打扰它,径直走到洞前那块空地上。
这块地在他们昨天挖洞、搬土的过程中被翻过几次,表层土虽然有些杂乱,但质地还算不错——松而不散,略带细碎石子和腐叶。
他在靠近洞口右侧的位置,用石片慢慢刨出一个小坑。
坑不需要太深,一是他不清楚这种果树的根性究竟如何,埋太深容易影响发芽;二是生命力本身就具有强行撑起生命结构的特性,习惯用“地球经验”去套可能有偏差。
“这世界的规则和原来的终究不完全一样。”他一边刨土一边想到,“有些地方可以借鉴,有些地方得学着顺着它走。”
小坑挖好后,他把刚挑的那颗饱满果核握在手心。
果核表面沾了一点果肉汁液,手指一捻,便滑了一圈,微微发黏。
顾行川看着它,心里反复权衡。
生命力的使用,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摸到一点粗略规律:
灌注到自己身上,可以恢复、强化,但效率受当前状态、所吃食物,以及不完全可见的世界规则影响,远不如“吃”
灌注到植物上,他目前只试过一次——那株濒死的小树苗,在一点生命力进入后迅速恢复,找回生机,甚至出现了超越常理的快速生长趋势;
灌注到动物上,则会创建一种如丝线般的联系,使对方的某些潜力得以短时间内释放或增强,同时让他与对方之间形成一个可微弱共享生命反馈的“回路”。
而现在——他要把生命力灌注到一种“未发芽的种子”上。
“效果会更强,还是更不稳定?”他没法预估。
生命力这种东西,看似“万能”,实则每一次使用都伴随着未知。尤其是对未知载体,它可能会有惊人的奇效,也可能会引发某种完全预料不到的变异。
但他终究还是把果核按进了小坑。
“纵向比较,比起给魔物、给不知底细的生物乱灌,给这种看起来性状稳定的果树种子灌注,风险反而在可控范围内。”顾行川深吸一口气,“就算失败了,不过损失一点生命力,顶多再找其他食物。”
他在心里做了个大致的预算。。”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看起来不多,其实对于他的当前体量而言已经不少了。
生命力不是单纯的“血量”;它更象是他与这个世界规则对接的一个“锚点值”。掉得太低,即便勉强存活,也会变得极端虚弱,别说干重活,可能连走路都会摇晃,容易被路边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蜥蜴咬死。
他跪坐在地,双手复在已经放好果核的小坑上。
指尖嵌进泥土里,土壤微凉,带着一点潮意。山风顺着他手背吹过,吹散了一点他额头上的汗。
“慢一点,控制住。”他闭上眼睛,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将心神缓缓下沉,去触碰胸口那团看不见的火。
那团火在日常状态下是模糊、收缩的,仿佛一团安静烧着的炭。只有当他刻意去“拨弄”时,上面才会蹿出一些火星,化作一缕缕温热流淌全身。
这一次,他刻意抓住一缕比以往都要粗壮一点的火线,缓缓往外抽。
那缕火线游走在经络之间,象是被强行拉出的一小簇火焰。它经过肩、臂,最终在掌心汇聚成一团隐隐的灼热感——并非烧灼皮肉,而更象有一团极纯粹的暖意在掌心打转。
数字跳得很快。
顾行川咬了咬牙,没有立刻停下。
他知道,灌注初期的消耗是“接通费”,一旦创建起稳定的流动信道,后续消耗速度会略有下降。他必须先让这条生命流真正“接上”那颗果核,否则只是白白把生命力散在土里。
掌心传来的热流渐渐被冰凉的泥土包围,一部分向四周散去,另一部分则如同被什么东西抓住,缓慢往下吸。
他隐隐感觉到——
在果核所在的那一点,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空洞”,仿佛一个还未真正被点燃的烛芯。生命流触碰到那烛芯时,对方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似乎对这股外来之力有点抗拒,但片刻之后,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吸纳。
那种感觉很奇特。
不象给那棵小树苗“输血”时那样,是往已经存在的枝叶里填充生命;也不象给岩鼹灌注时那样,是沿着对方已经有的生命结构进行“补强”。更象是——往一张几乎空白的底稿上沿着看不清的线条描一笔,让原本几乎不存在的纹理渐渐显形。
数字继续往下掉。
顾行川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够了。”他在心里喊停。
那团火线随着他的念头紧急收束,像被人掐住尾巴的烟,倏地变细、变淡,最后缩回胸口。掌心的热意再停留了两三秒,也逐渐散去。
数值在最后边缘滑落了一点,终究停在97以上。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脑中那种轻微的眩晕感还在,四肢有点发软,好在没有到站不稳的程度。以他的估算,这一次的消耗在可承受范围内,只要接下来几顿吃得还算充足,不久后就能回到九点八九点九。
更重要的是——
他能感觉到,泥土底下藏着的那一点东西,在发生变化。
原本只是一个极其模糊、几乎感觉不到的“点”,现在在他的感知里变得显眼了一些。那种显眼不是体积上的,而更象是某个独立的“生命节点”被拉了出来,在周围死寂的土壤中成为一个微弱的亮点。
烛芯接上了火。
至于能不能烧起来、能烧到什么程度,就要看接下来生命力有没有被浪费掉,以及这片土壤、光照、水分是不是足够配合。
顾行川用手柄土轻轻覆回去,拍实,又往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枯叶。
“拜托,你可得给力点。”他对着这一小块土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祈愿,“我现在可是连肥料都用生命兑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腰背酸痛一并袭来。
他晃了晃站起来,靠在洞口的岩壁上缓了几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当场昏倒的危险之后,摸出背篓里剩下的浅黄色果子,先吃了两颗。
甜汁流进喉咙,胃里迅速热了一点。
恢复不算快,但聊胜于无。
他想了想,又下到溪边,草草捞了几条小鱼,烤熟后跟剩下的几颗果子一并吃掉,勉强让自己的状态回到了一个“不至于一阵风吹倒”的水平。
……
接下来的几小时,他没有再对洞口那块土做什么。
过度关注只会浪费自己的精力,而且从常识讲,树是不会在一两分钟内就长成的,哪怕有生命力加成,它的生长也应该有个过程。
真正能做的——就是该干嘛干嘛。
顾行川回到洞里,先检查了岩鼹的状态,又用石片把洞内一些还不够平整的地方稍微处理了一下,把地面突出的石块削去一点,角落里多馀的石屑清走,顺便把昨天搬进来的几块平石板重新摆了摆位置。
阳光在山体外缓慢移动。
洞口的光线从偏冷的青白色逐渐转暖,斜射进洞口,在洞壁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带。空气里的潮气随着白天温度升高而散去一些,洞内嘶哑的风声也淡了。
中间他不止一次从洞内往外看。
那一小块覆着落叶的土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嫩芽破土,没有土壤起伏,没有半截嫩绿探出来。
“太心急了。”顾行川苦笑,拍了拍脸,“你又不是种速成菜,才几个小时。”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来,静下心观察山体结构,记下某些岩层纹路和水迹,同时在心里整理这几天的“知识”——关于生命力、关于这个世界的生态、关于岩鼹、关于那棵不明觉厉的果树。
……
等到他再次因为肚子咕咕叫而出门——大约已经是日头偏西、山谷光线开始渐暗的时候。
顾行川没立刻把目光投向土堆,而是先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颜色比上午略深,云层被夕阳染上一点橘色。山脊边缘有一排树影黑压压站着,象是一圈沉默的守卫。
然后,他低下头。
洞口前那块早上还只是平平的土堆,赫然已经被一截粗壮的枝干撑裂。
一棵树——
一棵比他早上见到的任何一株果树都更高、更粗壮的树——
静静矗立在洞口半侧。
顾行川整个人愣住。
那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过头,错过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时间流逝。
“……我靠。”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那棵树的树干大约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呈深浅交错的灰褐色,纹理密集而流畅,从根部向上延伸,象是大地凝固的肌肉。树干在两米左右的位置开始分叉,分成三四根主要枝条,再从这些枝条上延伸出大量细枝,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树冠恰到好处地复盖在洞口上方,将原本裸露的洞口屏蔽了七八成。若是从远处山脚抬头看,恐怕只会以为山体上多了棵树,很难第一眼就发现树下藏着一个洞穴。
树叶浓密,却并不过分遮挡光线。叶片呈深绿色,边缘略有波纹,背面隐约带一点银灰色。晚风轻轻吹过,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通过缝隙,斑驳地洒在洞前空地上。
真正让他瞠目结舌的,是那树上的果实。
一串又一串的淡金色果子挂在枝头,比他白天在溪边见到的果子要大一整圈,型状更饱满,表皮透出一种近乎晶莹的质感。果实外的香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闻到的都要浓郁,却并不刺鼻,反而象被稀释了的蜜香,温柔地铺在空气里。
“这不是‘快一点长成正常果树’……”顾行川僵在那里,声音微哑,“这是特么开挂长成了一个……超级版。”
他机械地抬起手,在意识里一眼扫过自己的生命值。
“没掉。”他反射性地确认,“说明不是以我持续生命为代价强行维持的那种状态。”
这很关键。
如果这棵树是不断从他身上抽生命力作为养料,那即便结得再多,再甜,一旦这条“抽取”链路稳定成某种规则,他迟早会被吸成干尸。
而现在,生命力数值并没有象之前维持某些状态时那样出现隐性的小幅滑落。相反,因为这一天中陆续吃了几颗果子和一点鱼虾,数值较他刚灌注完时还有所回升。
这说明,树在当前阶段,是一个“已经基本自立”的存在——
只是激活时用了他这把火点了个引子,而且这把火烧得格外旺,所以树长得比正常野生状态强大太多。
“……有点象是,用强行注资的方式,帮一间原本只开小卖部的店,一下子开成了连锁总店。”他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从惊讶里抽出一丝理智,“只是这间店以后的运营,已经不需要我继续往里砸钱。”
他慢慢走近树干。
近距离看,那种“压迫感”更明显——并不是恐怖意义上的,而是生命力意义上的。整棵树象一个被鼎力灌注过的生命体,自身形成了一个强大而完整的循环系统。
他在树干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在手掌接触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波动从树的内部传来,如同极其缓慢的心跳。
——这是一个强大的生命体。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动,从手心传到他的神经里。
那不是听觉层面的声音,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仿佛在某个深层面上,这棵树曾经接过他的生命力,现在在做出一种迟到的回应。
与岩鼹之间那条清淅的丝线不同,他和眼前这棵树之间并没有稳定的“主从链接”。那道联系,更象是一团曾经烧过的火焰留下的一缕烟——存在,但缥缈,时有时无。
“跟岩鼹不一样,你更偏向‘一次性投资’,而非长期掌控。”顾行川默默分析。
不过,这反而更安全。
他并不奢求把所有与自己发生过生命力交互的存在都变成可控的个体,那样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会被这张不断扩大的网络拖垮。对植物来说,一次性付出生命力换一个长久产出,本身就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尤其是当这棵树成长成眼前这个规模的时候。
他抬头细数了一下下方可见的果串。
仅在视线范围内,就至少有四五十串,每串约有七八个果子,再往树冠里延伸的那些他估计还有不少。保守估算,这棵树上挂着的果子量,足够他和岩鼹在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吃上十来天——前提是每天少吃一点,不大口浪费。
而这只是初次挂果。
“如果它以后持续结果……”顾行川吞了吞口水,“哪怕产量只保持现在的一半,那我也算真正在这个鬼地方拥有了意义上的‘第一份稳定食物’。”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果子。
果子入手的触感,比溪边那种野生果实更饱满一些,表皮更光滑。近距离闻,果香也不显得过甜,反而有一点淡淡的青草味混在里面,让甜味不至于腻。
顾行川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在外婆老家的果园偷果子的事情。
那时他会趁大人不在,钻进果树间,摸一摸哪一颗最软最香,然后猛地一拧,果子脱离枝条的那瞬间,总有种得逞的快感。
现在他摘的这颗果子,没有“偷”的罪恶感,却多了几分“这是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微妙自豪。
哪怕这个“亲手”更多的是靠生命力催生,实质劳动量有限——但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脚,对于一个什么都没有、刚刚搭起一个洞穴的小小异乡人而言,它依然意义重大。
他咬了一口。
甜。
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好吃”的甜。
果肉细腻,汁水极多,甜味却不喷薄而出,而是有层次地铺开来,先是舌尖,再到舌根,最后和一点似有若无的酸味一起,在喉咙里留下柔和的回味。果肉中那一丝通过生命力改造过的“特殊气息”,在进入胃部的一瞬间被身体敏锐地捕捉,化作温暖的一股热流,沿着经络缓缓散开。
仅仅半颗果子,他的生命值就往上跳了两小格,甚至比吃那种原始野生果子时的效率高出了一截。
顾行川眼睛一亮。
这比普通鱼汤还有效率。”。换句话说,哪怕他某一次不得不大笔消耗生命力,只要这棵树还在,坐在洞口慢慢啃几天果子,就能把亏空补回来。
“相当于自带一棵小型回血药树。”。”
从短期看,这笔帐已经不亏;从长期看,更是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果然,生产力的关键,还是要有‘可持续源头’。”顾行川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果核——
不错,他在吃果肉前,很仔细地把果核吐了出来,没有浪费。
他想起了自己早上埋下的那颗果核。
那颗,已经长成眼前这棵树了。
这颗,是刚从超级果上剥出来的果核——按理说,已经被他“升级”了一轮,其内在生命潜力很可能比普通野生果的种子更高。
“你这个家伙,要不要再搞点‘第二代’?”他看着眼前的树,自言自语。
洞前的空地不大,不能无限制种树。否则树根挤满土层,不仅容易破坏山体稳定,还可能把洞穴挤坏。但如果在洞口一侧再种一棵,适当修剪,形成一个既屏蔽又不防碍出行的小小果树群——那也不是不行。
只是,他很快按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念头。
“先别急着开第二家分店。”顾行川在心里提醒自己,“试运行观察期很重要。”
他还不知道这棵“第一代”生命树日后的状态如何:会不会过快衰败?会不会因为自身生命力过度旺盛而引来某些危险生物?会不会对周边土壤产生奇怪的影响?这些都不是凭一时冲动就能下判的。
先用,先观察,再决定要不要复制模式。
顾行川靠在树干旁边坐下来,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既能感到一点来自树体的温凉,又能借着树干的厚实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他一边慢慢啃完那半颗果子,一边抬头打量枝叶间透进来的天空。
岩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大概在他惊呼树出现的时候就被吵醒了。这会儿正趴在洞口石台边缘,探出前半个身子,眼睛圆滚滚地盯着洞前这棵突然出现的“大家伙”。
它先是本能地警剔,鼻子抽动几下,似乎是要确认这新出现的巨大生命体是不是威胁。很快,它便从那层树皮、树叶、果肉香气里辨别出这东西的“植物属性”,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但眼里的好奇却越发浓烈。
顾行川顺着那条丝线,很轻易就感受到了岩鼹的状态。
他冲它招了招手,又摘了一颗果子,在树干底部蹭了蹭泥,吹了两下,抬手朝它丢去。
岩鼹很敏捷地伸出前爪,把果子稳稳接住。
那双粗壮的“挖掘器官”轻轻捧着果子,看起来象一个笨拙的小孩第一次拿到玻璃球,有点不知如何下嘴的局促感。
顾行川在心里丢了个“可以吃”的意念过去,还做了个夸张的“咬”的动作示范。
岩鼹尤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牙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它眼睛一下瞪得更圆了些。
“咚——咚咚——”
它发出了含糊却颇为兴奋的声音,动作一下子快起来,几口就把果子啃到只剩一个光溜溜的核。吃完后,它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角,又把果核放在地上,用爪子扒拉了两下,象是在好奇这东西是不是也能啃。
顾行川注意到那条丝线另一端的变化。
岩鼹吃掉果子后,体内那点原本因为高强度挖掘而留下的暗暗亏空,明显被填补了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那种由“他给予生命力”创建起来的依附感,似乎因此又加深了一线。
虽然这次果子并不是生命力直接灌注,而只是树产出的产物,但对岩鼹而言,这些差别是抽象的。它本能地把“树上的好吃果子”与“上位者”联系起来——因为后者摘下来给它吃,后者靠在树旁,后者的气息与树依然有些微妙相连。
“也就是说,不止我,岩鼹也能从这树的果子里获得恢复加成。”顾行川在心里记了一笔,“这样一来,一个果子相当于同时为我们俩补了生命力,只不过比例不同。”
这是另一个让他兴奋的点。
在适当时候,他完全可以通过控制果子的分配,来调节他和岩鼹之间的状态,使得自己不会因过度透支倒下,岩鼹也能维持长时间的挖掘和战斗力。
他摸了摸树干,又叹了一口气。
“你这棵树,要是放在都市里,早就被当成什么灵树、神树供起来了。”他说,“可惜啊,知道你厉害的,只有我这一人一鼠……不,一人一岩鼹。”
岩鼹听见自己的名字音节“岩鼹”,抬头“咚”了一声回应。
顾行川笑了笑,道:“以后,这树就是咱俩的食堂了。”
他顺手柄岩鼹刚刚啃完果子留下的果核捡起来,在手心捻了捻。
那核比他刚才吐出的那颗略硬一点,颜色稍深。生命力灌注孕育出的超级果树产物,果核也随之在内部结构上发生了某种他看不见的变化。这些种子将来如果再被拿来种植,说不定会开出下一轮“更高等级”的树。
他很想现在就试试。
但理性在这一刻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稳字当头。”他在心里狠狠按住那点躁动,“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这第一棵树的情况。”
他抬头看了看树冠。
除了厚重、健康,看不出任何不对。树叶颜色深绿而不发黑,叶缘没有诡异的卷曲或枯焦,枝条也没有朝某个方向异常伸展或蔓延,有风的时候摇摆有节奏,没有任何“要长出触手”那类致郁风景的先兆。
他又用手指在树干上敲了几下,倾听从木质内部传来的回音。
实心的,扎实的。
“好。”他低声说,“那你先好好长着,我也别老盯着你看。”
他摘下数颗果子,小心地选了几颗看起来最饱满的放进背篓,准备留作这几天的“口粮”,又把那些略小略青的留在树上,让它们继续成熟。
随后,他给岩鼹又分了一颗。
这一人一兽就靠在树下,吃着果子,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山脊后面,耳边是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那一刻,顾行川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仿佛不是拼命在苟活,而是真的在这个陌生世界开始了“生活”。
有房子,有工具,有食物,有一个能听他话的同伴,还有一棵靠他亲手种下的树,每日在洞口守着他们的出入。
这在地球上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而在这里,每一项背后,都有几乎用命换来的代价。
他慢慢把果核轻轻吐到手心。
这颗核光洁坚硬,有着刚刚被果肉浸过的微甜气味。
他看着它,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敬畏——不仅是对眼前这棵树,也是对那个在他胸口沉默跳动的“生命值”,以及这片世界背后他尚未完全了解的规则。
生命可以给予,也可以收回。
他今后会很长一段时间把自己的生命力分给别的存在,让植物长得更旺盛,让动物更强壮,让某些原本该死去的生命复苏。与此同时,那些被他点亮的生命,又会反过来支撑他在这异世界活得更久,站得更稳。
“施予生命者,为上位。”那天在链接岩鼹的时候,他曾直观感知到这条规则。
而现在,背靠着这棵他亲手点燃的树,他又隐约感知到另一条可能存在的规则——
——生命,会以某种方式,回报那些善用它的人。
他抬头,看着树冠间透出的一小片苍穹。
“第一棵树,有了。”顾行川在心里说。
“稳定的食物,有了。”
“接下来——”
“就该想想,怎么让这些东西一步一步累积下去。”
风从山谷吹过,吹动树叶发出阵阵沙沙声。
岩鼹吃完果子,把果核也推到他脚边,似乎在用沉默的方式表达“你说了算”。
山腹洞穴里,火光再次亮起。
洞口前,一棵硕大的果树静静伫立,枝叶繁茂,果实累累。它是顾行川在这个世界种下的第一处“稳定生产力”,也是他用生命力换来的第一个长期收益。
这一晚,他靠着洞内石壁睡去时,肚子不再空得咕咕叫,意识里那行冷冰冰的数字也变得顺眼许多。
这是他降临以来,第一次在夜晚来临时心里不那么慌。
因为他知道——
只要明天早上起床,走出洞口抬头一看,那棵树还在那里,挂着金黄的果实静静等他。
那就意味着:
他在这个世界,真正拥有了“明天还能吃什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