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一久,人就会下意识忘记“危险”这两个字该写在什么位置。
最近这段时间,顾行川的生活,已经安稳得有些“日常”了。
早上醒来,先在洞里伸个懒腰,摸一摸墙根边晾晒的兔皮有没有干透,再掀开洞口简陋的石板门,走出去被果树下的阳光晃一晃眼睛。
山泉沿着暗渠悄无声息地注入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片树叶飘在水面上,被水流缓缓推向一侧的溢水口。毛肉兔们已经习惯在池边舔水,甚至学会了踩着他摆好的石块排队,一只喝完换下一只。
厕所那边偶尔传来一阵水冲的细响,化粪池透气孔上方的灌木轻轻晃动,带出一股不太好闻却很淡的味道,被山风吹散。
岩鼹的鼾声则从山腹深处某个侧洞传来,一声一声,结实而敦厚。
顾行川用山泉洗把脸,从果树上摘两颗果子,一颗啃着当早餐,一颗切成几块丢给岩鼹和首领兔尝尝鲜。吃完,他要么在洞里琢磨怎么把石台再往里挖一点,要么在果树下划拉几下土,试着想象将来田地该怎么布。
偶尔有魔物的远吼从森林更深处传到山脚,也只像某种与他无关的背景噪音。
他知道这安全感有多脆弱,却不可避免地享受了几天。
直到那天傍晚——
一声打破节奏的混乱,从果树那边炸开。
……
那天傍晚,天气闷得有点奇怪。
天空被厚厚的云压着,太阳早早地缩到了云后面,只在云缝里漏出一点死气沉沉的黄光。山谷里的风似乎都被压住了,只有偶尔一阵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冷风,带着潮湿和一点点土腥味。
顾行川刚从厕间出来,提着一只木碗,打算去蓄水池边舀点水回来洗洗手上的泥和汗。
脚刚跨出洞口,耳边忽然炸开了一阵乱糟糟的声响。
“咚咚咚——咯——咚——”
不是岩鼹挪动石头的声响,也不是平常毛肉兔们吃果子时的窸窣,而是一种几乎能让地面轻微发颤的“逃窜音”。
他一愣,条件反射地往果树方向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绷紧了。
毛肉兔群彻底乱了。
平时整整齐齐围在果树下啃果子的一圈灰白毛球,现在像被扔进油锅里的豆子一样炸开。成年兔们疯一样朝四面八方蹿,幼崽则在地面上连滚带爬,几乎来不及辨方向,只顾往树根和草丛里钻。
空气里多了一股混杂着血腥和某种野兽气味的冷甜。
那不是毛肉兔自己的味道。
顾行川喉结一紧,下意识把木碗放到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整个人往前跨了两步,又硬生生在第三步停下。
眼睛里已经捕捉到那个“来源”。
——一只狼。
准确来说,是一只比他之前在森林深处远远见过的那些魔狼稍小一些,却更瘦、更紧绷的狼。
它的毛皮以暗灰为底,掺杂着冷白色的斑块,像雪落在石头上,又被黑烟熏过。背脊上有一条极浅的淡银色脊纹,从颈后一路延伸到尾根,在昏黄的光线里隐约泛着冷光。
最显眼的是它的眼睛——
不再是那种完全被疯狂充满的血红,而是深邃的暗金色,瞳孔收得极细,里面却隐隐有一圈近乎白色的光环,一看就知道那是能在夜里看清猎物、能在山谷里分辨风向的“猎手之眼”。
它正叼着一只毛肉兔。
那只成年兔被它叼在嘴里,脖子已经软了,身体还在抽搐,四肢本能地胡乱蹬着,爪子刨起一小片土。地上散落着两三个兔毛团,血滴在泥土上,迅速浸出极深的暗色。
狼没有立刻跑。
它站在果树下,一只前爪半踩在另外一只已经死透的毛肉兔身上,背毛微微炸起,目光如刀,从乱作一团的毛肉兔群扫过,又警剔地扭头盯了顾行川一眼。
那一眼,让他整个人冷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野兽的眼神,看起来就是有算计的。
比毛肉兔高不止一层的智力。
仅仅对视一瞬,顾行川就能确定——这玩意儿,如果状态全盛,轻轻一扑就能把他喉咙撕碎,甚至不需要用太多力气。
他的脚底有点发虚。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眼角馀光扫到果树另一边一团缩成一团的毛——那是首领兔。
首领兔正挡在几只幼崽前面,四肢用力撑着地,耳朵贴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灰狼。它的胸口剧烈起伏,哪怕它最近繁殖能力大幅提升、整群幼崽死得更少,它这一刻仍旧本能地把自己当做第一道“肉盾”。
那一瞬间,顾行川喉咙里像被什么卡了一下。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没战斗经验,知道自己手无寸铁,知道自己的体力和反应速度都无法和一只真正的山中猎手相比。
哪怕现在那只灰狼看起来远不在状态。
它全身是伤——
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翻着白肉,仍在往外渗血;肋侧有几处被尖锐物撕裂的伤口,伤口边缘带着焦黑,象是被什么灼烧过;后腿肌肉有一块明显塌陷,步子迈得不算稳,踩地时会微微发颤。
哪怕它在他刚出来的这几十秒内已经扑杀了至少三只毛肉兔,它的状态仍旧肉眼可见地虚弱。
但虚弱的猎手,仍旧是猎手。
而他,现在充其量只是一个住在山脚、刚修完厕所的“高级农民”。
意识里的数字轻微抖了一下。
紧张、心跳加快、肌肉骤然收紧,都会以极细微的方式消耗生命值。
顾行川强迫自己没立刻转身跑回洞里。
他很清楚——在这种距离上,他一旦掉头奔向洞口,暴露出背部和脖子,就等于给那只狼一个绝佳的“背袭机会”。
理智告诉他:
——不要动太大。
——不要露出更弱的姿态。
——把自己当成一个不好惹的“石头”。
他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在原地微微侧身,一只脚往后挪半步,既让自己离洞口近一点,又不至于显得象是在逃跑。
暮脊狼,
眼前这只,浑身的伤和那条淡银色脊纹,都配得上这个名。
暮脊狼叼着那只毛肉兔,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脚下的蓄水池上划过,又扫了扫洞口、岩鼹常趴的石台,最后停在果树根下那一圈仍旧乱扑腾的毛肉兔上。
它略略偏了偏头,象是在心里衡量“还有多少可以杀”。
接着,它骤然一扑。
残破的后腿狠狠往地上一蹬,肩膀肌肉绷出线条。尽管受了重伤,它这一扑仍然带着猎食者的爆发力。距离最近的一只成年毛肉兔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它的利爪按住,再被那张血盆大口一口咬住脖颈。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
成年兔抽搐了两下,腿一伸,彻底软下来。
顾行川眼皮不由自主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很残酷,却也知道——从纯粹生态角度看,这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馀折磨。
毛肉兔群更乱了。
几只试图绕开狼的路线逃跑的幼崽,直接撞到了另一只正在转身的成年兔肚子上,被弹飞两步,摔在地上发出一串尖锐的“咿咿”声。
首领兔在树根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咕”。
那声音和它平时吃饱后发出的满足声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紧绷。
顾行川看了一眼那边,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只暮脊狼。
后者已经开始显出力竭的端倪。
它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咬下去都要停顿半秒,象是在咬之前掂量一下自己还能不能撑住那一下用力。每扑死一只兔,它伤口的血就会溅出一点,染更多毛成暗色。
它的后腿已经开始明显打滑。
原本应该干脆利落甩向下一个兔子的身影,在第二次扑跃的时候,脚掌在草地上微微一打滑,身体重心一歪,差点扑空,肩上的伤口因为扭动又被撕裂了一道。
这是一个在死亡边缘硬撑着的猎手。
它象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见到能吃的就先咬一口”,同时小心翼翼地与这片陌生的山脚保持某种距离——
它也在防着他。
顾行川咽了咽口水,掌心微微出汗。
他不敢上前去帮毛肉兔们“打狼”。
不是不想,而是真的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和手里的工具,连让这只暮脊狼破个皮都难,更别提在不被反杀的前提下把它打退或打死。
他甚至连一根象样的长矛都没有,只有几块石片、几根削得还算尖的木棍,被他当作未来插地标记点的工具用。
“你要是全盛状态,我现在已经躺地上了。”他在心里对那只狼说。
暮脊狼再扑死了第四只毛肉兔,肩膀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喘息声越来越重。
突然,它一个趔趄。
那一瞬间,整个身子象是被抽掉了力气。
它后腿一软,这才勉强用前爪撑住,没当场趴地上。嘴里叼着的那只毛肉兔掉下来,滚到旁边,被一只吓傻了的小幼崽一头撞上,小幼崽立刻象踩到火堆一样又跳开。
暮脊狼站了几秒,肩膀和肋侧的伤口不断往外滴血。
它抬头看了顾行川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极其复杂的东西翻过去——
有“你是个威胁吗”的判断,有“我还能不能再扑一次”的盘算,也有一点非常微弱的“撑不住了”的无奈。
然后,它背部肌肉彻底松下来。
整只狼象一块被拔掉筋骨的肉,从半蹲状态慢慢倾倒,一侧肩膀先着地,接着是整个侧腹,尾巴最后抖了一下,勉强把脖子挪到一个不那么压着伤口的角度。
它没有立刻昏死过去。
胸口仍在起伏,眼睛半睁半闭,仍然盯着这片它刚杀过几只兔子的地面,但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毛肉兔群这才真正开始“逃”。
它们象刚被解除定身术一样,四处蹿散。大部分往洞口附近、树根、草丛那些它们熟悉的“安全点”钻,少数几只更胆大的成年兔,反而绕着狼的后侧小心翼翼地退,试图把幼崽带到背后。
首领兔仍旧待在果树根那块土台上。
它没有象其它毛肉兔那样立刻跑,而是死死盯着那只倒下的暮脊狼,胸口剧烈起伏。
那条命纹在它胸口轻轻颤了一下。
顾行川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枚烙印并不喜欢“族群里有个体被吃掉”,但它比普通毛肉兔多了一层“冷静”,知道为了种群长久,从宏观角度,这几只死掉的个体在那枚命纹的“繁衍曲线”下只是一些波动。
只是,具体到这几个夜晚,他和它都不会把它们当成纯数字。
紧张、站立、肌肉始终绷着,在数值上不断蚕食掉极小的单位。
顾行川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慢慢往前挪了一点。
他有一瞬间想过——趁现在那只暮脊狼动不了,干脆拿石头砸死它。
这样一来,毛肉兔群的安全可以得到保障,他自己将来也少一个潜在的天敌。
可是,当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浮出的一瞬,他又被另一个念头狠狠戳了一下——
“你现在拿什么砸死它?”
“你敢靠得足够近吗?”
“你知道它是真的再也起不来了吗?”
那只暮脊狼此刻看起来虚弱至极,可他很清楚猎食者在临死前仍然有可能爆发出最后一记反击。哪怕就一爪,只要抓在他腿上、肚子上、喉咙上,后果都严重得难以承受。
而且——
他脑海里闪过岩鼹刚被他灌注时的样子、首领兔胸口命纹落定的那一瞬、果树从一粒果核长成参天树冠的过程,还有那条“施予生命者,为上位”的规则感知。
“如果——”
“如果我把它救活呢?”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危险到他第一时间想骂自己是不是疯了。
救一个刚刚在他家门口杀了几只毛肉兔、极有可能会继续杀毛肉兔乃至某天冲进洞里试图咬死他的顶级捕食者?就因为它“现在看起来很虚弱”?
可他很快意识到,问题不能这么简单地拆。
毛肉兔的族群,目前因为命纹的存在,具备了相对稳定的繁殖能力,只要他不疯狂屠杀,损失几只个体不会动摇根基。
而山脚这边,除了岩鼹这个挖洞工程队之外,他还缺一个——真正意义上能战斗、能镇住一片局域的“战力”。
不是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练不出用拳头单挑魔狼的本事,与其幻想某天突然练成剑仙,不如现实一点。
——如果有一只听他话的暮脊狼守在山脚,那对他和毛肉兔、乃至未来田地和更多生物,都是一种保护。
前提是,它得听他话。
而让一只天生高位猎手听话的最好方式之一,就是——把它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施予生命者,为上位。”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响得格外清淅。
之前他给岩鼹灌注生命力,把它从某种长时间透支的状态里拽出来,岩鼹就顺理成章承认了他的“上位”身份,愿意跟着他挖洞挖渠。毛肉兔首领胸口挂着他的命纹,更不用说。
而眼前这只暮脊狼,显然是个更高层的生命结构。
一旦和它之间创建起生命丝线,反过来能给他的反馈,很可能比岩鼹和毛肉兔都要强。
“风险大,收益也大。”他深吸一口气。
不是简单的感情用事,而是一笔极其冒险的投资。
他计算了一会儿生命值。
在连日的鱼、果子、肉和山泉水的滋养下,他已经有近乎“九成满”的流动生命。只要不一次性放出太大一截,灌注过程不会象做命纹那次那样把他压到濒死。
当然,他还得留够下一两天干活和自保的馀地。
“最多用……一到一点五。”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粗略数字。
这点数字,说小也不小——按果子补生命的效率算,一点多生命值基本等于十几颗果子,再加至少一顿肉。
但如果能换来一只看门的暮脊狼,他觉得这笔帐可以赌。
……
他慢慢把手从身侧松开,掌心向下,朝暮脊狼的方向迈了两步。
暮脊狼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戒。
它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发出警告低吼——显然是连吼的力气都没剩多少。但它眼中的理智仍在,警剔地盯着这只“靠近的两脚生物”。
顾行川停在约两米外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他权衡出来的:再近一点会被对方本能地视为“威胁”,再远一点则难以用生命力创建有效的“接触”。
他缓缓蹲下,把自己姿态尽量压低,不要以俯视它的姿态靠近。
然后,他在心里调动生命之火,一缕温热从胸口浮起。
那感觉与之前给岩鼹、树苗、毛肉兔灌注时类似,只是他刻意让这缕流更细、更稳定。
数字轻轻跳了一格。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慢慢压低到接近地面的高度,指尖朝暮脊狼方向。
空气里,很微弱的温度波动扩散开来。
暮脊狼的鼻子动了一下。
它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本能对“能量”和“生命”异常敏锐。它能准确地闻出血的浓淡,判断出猎物是否虚弱,也能在这股奇异的温热里嗅出一点“不属于这片山谷”的味道。
那既不象血,也不象腐肉,更不象魔物身上的恶意气息。
更接近——泉水的清凉、阳光晒过石头后散发的温热,还有某种它在这之前从未碰过的“纯净”。
暮脊狼的耳朵缓缓压下去一点。
那不是完全失去警剔,而是警剔和渴求在拉扯之后暂时形成的折中——
“靠太近,我会咬你。”
“但你站在那里,让我闻一闻,看一看。”
顾行川顺着这种微妙的平衡,进一步把生命流压缩成更细的一丝,从指尖缓缓释放出去。
那缕生命力象一股看不见的烟,在空气中停了一瞬,随即被暮脊狼鼻翼附近的气息波动搅动,顺势钻进它的呼吸里。
又掉了一点。
顾行川能感觉到一个明显的“阻力”。
这阻力并非来自暮脊狼本身的抗拒,而是来自这个世界整体的“惯性”——高等级生物的生命结构更稳固,对外来干预的自主防卫更强。
好在,这只暮脊狼的状态太差。
它的生命之火在它体内几乎只剩下一小团,火苗被风吹得东摇西晃,随时可能被一阵冷风彻底吹灭。这样的状态,让它对任何能补充“火”的外来力量都不再那么挑剔。
那缕生命力突破那层阻力,在它胸腔里找到那团奄奄一息的火核。
一瞬间,顾行川仿佛看到了一幅极其短促的画面:
——森林深处,一片血迹斑斑的空地,暮脊狼和另一只体型比它大一圈、身上长着骨刺的魔物交错,撕咬、撕裂、倒下、爬起、再扑。
——森林另一个角落,一块隐蔽的石缝里窝着一团绒毛,比毛肉兔幼崽大一些,眼睛还没睁开,只靠本能在母狼残留的气味里稍稍挪动。
——雨夜里,泥水从高处往下冲,某个洞穴被半截淹没,几只同类的尸体被水卷走。
这些画面太快,几乎是闪过去的。
他只能大致捕捉到一个信息——这只暮脊狼一路从森林深处打到这里,身上带着一团需要它守护的新生命,同时不得不和某个恐怖东西死磕了一场。它拼着命咬掉了对方的喉咙,自己也被撕得半死。
它来到这里,并不是专门找毛肉兔的,而是被血和食物味道勾到,靠着最后一点本能“看到能吃的就扑”。
生命力撞进它胸口那一刻,那团火核跳了一下。
象是濒死的炭堆被人丢进了一小块干柴。
火焰先是一顿,随后在局部有一点跳动,火苗暂时不再摇摇欲坠。
暮脊狼的呼吸一下子加重,又在几秒之后逐渐变得稍微均匀了一点。
它原本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些,瞳孔收缩了一圈,目光清明了那么一丝。
那丝清明里,带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惊讶、怀疑、本能的警戒,还有被从死亡边缘硬拽回来那一刻的‘反差感’。”
顾行川立刻收住手。
他不打算一次性给太多。
一来,他得保留自己的活动能力;二来,高等级猎手不是毛肉兔,灌得太满很可能激发出什么他暂时掌控不了的变化。
生命丝线,在这一刻成形。
相比岩鼹那根线,这条线明显粗了一圈,质感也不一样——岩鼹那根偏向沉稳、敦厚,而暮脊狼这根则象一条紧绷的弦,带着锋利和残留的杀意。
不过,这条线在接通的一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遵循了那个规则——
施予生命者,为上位。
暮脊狼在某个让它自己都刚刚才“看见”的深层本能里,承认了一件事:
——刚刚有一团并不属于它的生命火,从这只两脚生物身上出来,进入了它的胸口。
——那团火,救了它。
这种“谁给了我命”的直觉,是比“谁给我一块肉”更刻骨的。
它不懂得感恩的复杂意义,但懂得“赖谁活下来的”的简单逻辑。
顾行川顺着这条新成形的丝线,试着丢出第一个意念——
“不要动,我不杀你。”
暮脊狼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呜”。
那声音里还有一点还没散净的敌意,但更多的是疲惫和不知所措。
它确实没力气动。
刚刚那一点生命力,只够让它从“随时会断气”拉回到“至少还能喘几口”的程度,要站起来、扑出去,还差得远。
它选择了“暂时接受”这个“施予者”的存在——至少不在这一刻试图咬他。
……
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山脚终于恢复了一点安静。
毛肉兔们在一段乱成一团的惊慌之后,渐渐在树根、洞口附近重新聚拢。首领兔先是绕着暮脊狼外缘转了几圈,确认它暂时起不来,这才试探性地发了几声低低的“咕”,象是在安抚族群。
岩鼹迟了半拍才从洞里探出头。
它显然也闻到了血腥和狼的气味,鼻子抽动得飞快,前爪在石台上抓了两下,勉强克制住自己想缩回洞里的冲动,依旧老老实实待在洞口,看着外面这一切。
顾行川没有继续灌注。
他先把现场大致收拾了一圈——把那些已经没有救的毛肉兔尸体拖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用树叶盖着,防止味道直接吸引更多魔物;把一些还勉强有气的小兔子搬到果树根的阴影里,让其他成年兔照看;再去洞口拿了几块较大的石头,摆在暮脊狼附近,既是“心理防线”,也是万一它突然爬起来时可以挡一挡的障碍。
紧绷慢慢松开,他的生命值微微回升了一点。
暮脊狼则一直躺在那里,偶尔调整一下呼吸,眼睛时不时扫过他、扫过岩鼹、扫过毛肉兔群,最终目光大多时间停在那棵果树上。
很显然,它也注意到了这棵树的异样——
果实密度、香气浓度、树体本身生命力的流动,都远非普通野生果树能比。
顾行川坐在稍远一点的石块上,慢慢平复呼吸。
他不是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冒险的事。
他救活了一只天生习惯靠咬死别的生命过日子的东西,还让它身上挂上了自己的生命“标签”。
“不过换个角度,如果我不救,它死在这里,山脚这片血腥一传出去,说不定明天就来一头更健康的魔狼翻我老底。”他在心里冷静分析,“现在至少这只知道我能给它命。”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公司熬夜写ppt时某位老同事说过的一句半玩笑话——
“有些风险,不是你不碰它就不会碰你。”
此刻,他对这句半玩笑生出了一点别样的认同。
……
暮脊狼恢复得比他想象得慢,也比他想象得快。
慢在——它伤得实在太重,肩膀和肋侧的伤是致命级。哪怕现在生命火被补了一小下,肉体层面的修复也需要时间。特别是后腿的肌肉塌陷,让它即便有力气站起来,也难以立刻恢复原有的爆发力。
快在——高等级生物的底子强。
在他极其克制地用两三缕生命力帮它压过最危险的几道关口之后,暮脊狼自身的修复机制迅速接管了大半工作。
第二天,它可以勉强用前爪撑着身体半坐起来,吃掉他特意拖过去的一只死毛肉兔——这是他权衡后做出的选择:既然它已经杀了几只,那不如干脆让它先吃,省得尸体在外面腐烂招虫。
第三天,它能一瘸一拐地绕着果树根小圈子走两圈,试探自己现在的爆发力。
顾行川每一次都在不远处看着。
在这几天里,他没有再给暮脊狼灌注大段生命力,只是偶尔在对方明显因为伤口疼得发抖、动作不受控制时,用极小的一丝生命去“扶一下”,相当于精神层面上的止痛剂。
大部分恢复工作,还是由它自己干。
这段时间里,那条生命丝线也在慢慢发生变化。
一开始,它紧绷得象随时要断,带着刺。随着暮脊狼身体状态一点点好转,那条线的“刺”在某种程度上收敛了一些,锋利感不再那么外放,更象被藏在骨子里,只在需要的时候才翻出来。
暮脊狼对他的敌意一点点往后退,让位给一种介于“本能敬畏”和“试探信任”之间的东西。
它没有象岩鼹那样一开始就跟在他后面跑来跑去。
它更多的时候,只是躺在果树旁边,或者某块略高的石头上,安静地观察这一切——观察山泉、观察洞口、观察毛肉兔和岩鼹,观察他每天做的事。
那种眼神,和普通兽类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个真正有“判断”的生物在评估它的新环境。
顾行川虽被盯得有点发毛,却也清楚这其实是好事——
比起一个本能冲动的疯狼,他更愿意面对一个“懂得算帐”的暮脊狼。
……
暮脊狼真正“被纳入”山脚这生态圈的一刻,是在它能稳定行走、不再随时可能趴下的时候。
那天,它自己从果树下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洞口附近。
岩鼹正在洞口石台上懒洋洋地躺着,前爪搭着台阶,眼睛半睁不睁。
暮脊狼停在离石台两三米远的地方。
那距离,恰好是一个“可以随时反应,也不会立刻被扑到”的空间。
它安静地看了岩鼹一会儿,鼻子抽动了两下。
岩鼹从被窝里被这股凶悍的气味激得一哆嗦,毛立刻炸了半圈,整只圆球似的身体缩成一个更紧的圆,前爪死死抓住石台边缘,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顾行川正好从蓄水池那边舀完水回来,看到这一幕,心脏也跟着一紧。
他赶紧把木碗放在一边,往两者之间迈了一步,伸手朝暮脊狼方向摆了摆,同时在心里顺着生命丝线丢出一个清淅的意念——
“它,不可咬。”
“它,是同伴。”
“挖洞,水,窝,都靠它。”
他又转向岩鼹,在另一条丝线上丢了一个意念——
“它,不要惹。”
“它,强。”
“同伴。”
暮脊狼耳朵动了动,目光从岩鼹身上挪开,移向他。
那一瞬间,他几乎能在那双暗金眼睛里看见一个无言的问题——
“你确定?”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暮脊狼收回目光,又看了岩鼹一眼。
然后,它缓缓把头偏开一点,露出侧颈,把自己最致命的一块稍微让出给顾行川,同时用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是它目前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示好”。
岩鼹大气也不敢出。
顾行川松了一口气,伸手按在暮脊狼颈侧的伤痕边缘,轻轻灌入了一丝生命力——不多,只是象征性地“奖励一下”。
暮脊狼肌肉微微一颤。
它明显感受到了这点温热,喉咙里低低地“呜”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半点敌意,倒隐约有一点满足。
“看门。”顾行川顺势加了一句意念,“你,守,这里。”
他在心里描出几个画面——
狼站在果树下,山脚有陌生魔物靠近,它冲出去;
有人(虽然他现在还没见过其他人类,但不能排除)或危险生物接近洞口,它挡在前面;
夜里有远处的嚎叫,它回应一声,让对方知道这里已经有领地主。
暮脊狼在那一刻安静了几秒。
然后,它转身走到果树下方的一块岩石上,半卧下来,象一尊静静趴着的石雕。
从那天起,它很少再离开这块局域太远。
它白天趴在那儿,看着毛肉兔们在树下翻滚,偶尔露出一点牙齿警告它们“别撞到我”。夜里,它会不时抬头看看山谷方向,一旦听到远处魔物的嚎叫,就会用自己的嗓子低低回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隐约的威胁——
“这里,有狼。”
不是那种完全疯狂的怪物,而是一个有强烈领地意识、背后还有“施予者”支撑的暮脊狼。
……
暮脊狼“就任看门”的那段时间里,还有一件事印证了它和普通魔狼的不同——
它怀孕了。
这点,在它逐渐恢复体力、腹部线条显露出来时,才被顾行川真正确认。
它的腹部原本因为长期奋战略显干瘪,伤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却开始慢慢隆起一点点。那不是简单的吃多了,而是一种更偏向“向外鼓起”的弧度。
它躺下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侧身,让腹部不压在硬地上。
它移动时的重心也稍稍往后移了些。
顾行川靠近时,顺着生命丝线,能在它体内隐约感觉到几团极小极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微弱得象随时会被风吹灭的小烛火,却倔强地在那一片略显拥挤的黑暗里闪着。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几团微光时,心里也被戳了一下。
“难怪你拼成这样也要从森林深处打出来。”他在心底说。
他突然有点理解这只暮脊狼之前那场几乎是自杀式的战斗——
它不是为了抢地盘,也不是单纯狩猎,而是为了给腹中的生命“开路”。
它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却本能地往更有可能活下去的方向走。
而现在,它停在了这里。
停在一棵生命力旺盛的果树下、一个有山泉水源的山脚旁、一个有命纹铺垫的毛肉兔族群旁边,还有一个能在关键时候灌它一口生命力的“两脚生物”身边。
这是一种极奇妙的“交错”。
命纹挂在毛肉兔首领身上,让毛肉兔群往一个更稳定的繁衍态势滑去;暮脊狼身上则挂着他直接灌注的几缕生命力和那条粗壮的生命丝线,背着几团未来的狼崽火苗,成为这片山脚的“战力节点”。
岩鼹继续挖洞挖渠,山泉继续流,化粪池继续积累,果树继续开花结果。
在这一切之间,顾行川站在蓄水池边,看着暮脊狼趴在岩石上,看着毛肉兔在它脚边小心翼翼地绕圈,看着岩鼹在洞口的影子和山泉水面的波纹。
命纹那五点锁在首领兔身上,暮脊狼那边挂着他灌出去的一点点“利息”。
他自己这边的“流动生命”,因为这几天水、果、肉和相对缓和的劳作,稳定在一个“不至于虚”的区间。
“看门的,有了。”他在心底默念。
“这个临时居住地越来越完整了。”
他忍不住在脑子里给眼前这只暮脊狼贴了个标签——
“看门狗。”
这个词用在一只脊背带着淡银纹、曾经在森林深处和魔物厮杀、现在一声嚎叫能吓退不少潜在敌人的暮脊狼身上,有点滑稽,却又非常贴切。
暮脊狼似乎察觉到他在看自己,耳朵稍稍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已经很难看出最初那种把他当猎物评估的冷冽。
更多的是一种……极其粗糙却确实存在的“同伴感”。
它不会摇尾巴,不会趴在他脚边讨摸头,更不会在他回洞的时候跑过去蹭来蹭去。它只是选择趴在这个山脚的某块岩石上,用自己的眼睛盯着林子,用自己的牙齿预备着下一次扑向真正的敌人。
顾行川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压得有点低的云。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危险不会因为他多了一个暮脊狼就消失。
森林里还有不知道多少魔物,山那边也许有别的人类或别的种族,连“深渊”那样可怕的词汇都在梦里被暗示过一次。
可至少现在,在这片小小的山脚,他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只有一只挖洞兽和一群毛肉兔陪伴的外来者。
他有了一个会替他看门的猎手。
也有了一个再一次提醒他的事实——
——在这个世界,平静从来只是暂时的。
——只有不断织出更多的“生命网”,才能在风暴里站得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