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衡低头,看着挽在自己臂弯里的那只手。
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保养得宜,却让他觉得刺眼。
“达娜小姐。”沉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达娜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但她没有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一些,整个身体几乎都靠在了他身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父亲刚才还在找你,说是有几个项目,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是一句暗示,她在提醒沉衡,今晚这场局,谁才是庄家。
沉衡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他当然听得懂。
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利益最大化的计算公式。。那塔辛刚上台,正是需要拉拢的时候。
推开她,没必要。
也不划算。
沉衡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感,没有抽出手臂。他任由达娜挽着,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既然总理有请,那就走吧。”
达娜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她赌对了。
那个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的沉衡果然已经死了。现在的沉衡,才是属于名利场的。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挽着沉衡走向宴会厅中央,象是在向所有人宣示主权。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看来传言是真的,那个华国女人彻底出局了。”
“那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玩玩而已,哪能当真?”
“还是达娜小姐和沉先生般配,强强联手啊……”
这些声音钻进沉衡的耳朵里。
华国女人?
他脚步顿了顿。
又是这个词。
从醒来到现在,阿努鹏提过,阿南提过,现在连这些不相干的人也在提。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过一个华国女人。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沉衡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左胸口的口袋。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冰冷的方巾。
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放着什么东西。
硬硬的,硌人的,却又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
“沉,你怎么了?”达娜察觉到他的停顿,疑惑地问道。
沉衡回过神,将手放下来,眼底的迷茫瞬间消散,重新被冷漠复盖。
“没什么。”
他迈开长腿,带着达娜走进人群,走向权力的中心。
灯光璀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孤单。
就象是一场盛大的独角戏,演给所有人看,唯独忘了自己是谁。
…………
那塔辛站在宴会厅最显眼的中心位置,被一群阿腴奉承的政客围得水泄不通。他刚赢了大选,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看到沉衡走过来,那塔辛立刻推开了面前端着酒杯想要敬酒的财政部次长,大笑着张开双臂。
“沉!我最好的朋友!”
那塔辛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半个宴会厅。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沉衡停在那塔辛一步之外,没让他那个热情的拥抱落到实处。他只是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动作优雅,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总理阁下。”沉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圈子里的人听见,“恭喜。”
极其敷衍的两个字。
但那塔辛丝毫不在意。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了。。
“哎,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那塔辛上前一步,亲热地拍了拍沉衡的肩膀,力道很大,象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们关系的亲密,“这次能赢得大选,多亏了你。沉,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沉衡低头扫了一眼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沉衡没躲,在这个名利场,身体也是筹码的一部分。。”沉衡淡淡地说道,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让那塔辛的手自然滑落,“总理阁下能赢,是民心所向。”
这话说得漂亮,给足了那塔辛面子,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塔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得意。他转头看向挽着沉衡手臂的达娜,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达娜啊,”那塔辛指了指自己的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试探,“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这两天在家里,嘴里念叨的除了你还是你。说你要是不来,她这晚宴也不参加了。”
达娜适时地红了脸,身体软得象没骨头一样,往沉衡身上靠了靠,娇嗔道:“父亲,您说什么呢……”
“哈哈哈哈,害羞了?”那塔辛大笑起来,目光紧紧锁住沉衡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沉,我这个女儿眼光高,以前那些个世家子弟,她一个都看不上。唯独对你,那是情有独钟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父亲在调侃女儿,这是新任总理在向掌控着地下经济命脉的巨头抛出橄榄枝。甚至是,联姻的暗示。
沉衡会怎么做?
阿努鹏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忘了他有个爱得要死要活的林朵朵,忘了他曾经为了那个女人,当众扇过达娜的耳光。
沉衡站在那里,手里晃着红酒杯。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旋转,映出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能感觉到手臂上那个女人身体的热度,那是一种带着香水味的、黏腻的触感。生理性的排斥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脊背,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很奇怪。
明明达娜是个尤物,身材火辣,家世显赫,对他也是百依百顺。
可他就是觉得厌烦。
这种厌烦来得毫无道理,就象是他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某种本能,在疯狂地抗拒着她的触碰。
沉衡压下那种想把人甩开的冲动,抬起眼皮,看向那塔辛。
那塔辛在等他的表态。
拒绝?
刚把人扶上位就当众打脸,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接受?
沉衡低头看了一眼达娜那双充满暧昧和欲望的眼睛。
不可能。
于是,他既没有把手抽出来,也没有顺着那塔辛的话往下接。
他只是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于商人的笑容。
“达娜小姐是总理的掌上明珠,眼光自然是好的。”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既夸了达娜,又没承认达娜看上他是因为“情”,而是归结于“眼光”。
那塔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沉衡会这么回答。这不软不硬的钉子,让他一时接不上话。
达娜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手指在沉衡的臂弯里轻轻抠了抠,暗示性极强。
“沉,你真会说话。”达娜扬起脸,眼神拉丝,“那以后,你可要多教教我,怎么提升眼光。”
沉衡没接茬。
他仰头,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酒精的辛辣顺着喉管烧下去,稍微压住了心口那个空荡荡的黑洞。
“失陪。”
沉衡放下空酒杯,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又拿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
他没看达娜,也没看那塔辛,转身朝露台走去。
那塔辛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阴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