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中,一片沉寂。
杨过的玄铁重剑,剑尖离公孙绿萼的咽喉不足三寸。
那柄剑虽无锋刃,可剑上附带的沉重气劲,已让她呼吸凝滞,白淅的脖颈上起了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滥杀无辜?”
公孙绿萼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杨过那张写满失望与愤怒的脸,完全懵了。
她身后的红莲教众“呼啦”一下站起身,兵刃出鞘,怒视杨过,却被她抬手死死按住。
“杨大哥,你……你说什么?我没有!”她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委屈和不解。
“没有?”杨过怒极反笑,手腕一沉,剑尖又向前递进一分。
“半个月前,贺兰山东麓的乌堡村,一百一十三口人,男女老幼,尽数被屠!
现场留下的,就是你们红莲教的旗号!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乌堡村!
公孙绿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可能!”她失声喊道,“我们红莲圣教只杀蒙古鞑子,只劫他们的商队,绝不向无辜百姓动手!这是我立下的第一条教规!”
她急切地转向李莫愁和林卿宣,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沙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宫主!恩公!绿萼十六年前蒙你们不杀之恩,才活到今天。我爹娘……他们都是咎由自取。绿萼发过誓,此生绝不重蹈复辙!”
她抬起头,泪水在眼框里打转,语气却斩钉截铁。
“我来到大漠,看到蒙古人欺我汉人,辱我同胞,视人命如草芥!我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我想到恩公在襄阳的所作所为,想到宫主您立下的赤练宫威名,我便也想做点什么!”
“我以‘红莲’为号,聚拢了一批被蒙古人逼得家破人亡的西夏遗民和江湖好汉。”
“我告诉他们,我们的祖师,是赤练仙子李莫愁!我们的靠山,是算无遗策的林卿宣!”
“我们杀的,都是该死的蒙古贵族。抢的,都是他们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我……我从未伤害过一个无辜之人!”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林中,带着血泪般的控诉。
杨过脸上的寒霜却没有半分融化。
他亲眼见过乌堡村的惨状,那地狱般的景象,让他至今无法释怀。
“说得好听!”他冷哼,“我亲眼所见,村里死去的孩子,身上就是你们红莲教‘红莲掌’的印记!你如何解释?”
“我……”公孙绿萼被问得哑口无言。
红莲掌是她根据家传武学,结合李莫愁当年留下的几招粗浅功夫自创的,教中内核成员都会。
这根本无法辩驳。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卿宣走上前,站到杨过和公孙绿萼之间。
他没去劝谁,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玄铁重剑的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
“杨大哥,剑不是这么用的。”林卿宣看着他,语气平淡,“我相信你所见的,也相信公孙姑娘所说的。既然都说的是真话,那问题,就不在他们身上。”
他转向杨过,直接发问:“乌堡村惨案,何时?”
“半月前,月圆之夜。”杨过压下心中震撼,沉声回答。
林卿宣又看向公孙绿萼:“那晚,你们在哪?”
公孙绿萼身旁一个精悍的汉子立刻抢答:“回恩公!那晚我们正在四十里外的黑风口,劫了蒙古一个千夫长的运输队!三百弟兄都在,圣女也在!”
“四十里地,高手往来,不过一个时辰。”杨过立刻反驳。
“死者伤口。”林卿宣无视了争辩,目光如刀,直刺杨过,“除了红莲掌印,还有什么?”
杨过皱起眉,努力回忆。
“伤口……有些奇怪。”他沉吟道,“部分死者身上,除了致命伤,还有一些极小的、针眼般的血洞,伤口周围的皮肉都冻住了,发黑发硬。我当时以为是什么歹毒暗器,没太在意。”
针眼血洞!皮肉冻结!
林卿宣和李莫愁对视一眼。
是黑水城!是那些被寒毒内力催动的傀儡武士!
“杨大哥,”林卿宣的语气笃定起来,“杀人者,用的是一种阴寒至极的内力,对不对?”
杨过一愣,随即点头:“没错!我检查尸体时,能感到一股残留的阴寒之气,与我的内力截然相反。”
“这就对了。”林卿宣转向公孙绿萼,“公孙姑娘,你的武功源自绝情谷,内力驳杂,但绝非阴寒一派。”
他又看向李莫愁:“师父的赤练神掌,更是至阳至刚的火毒,更不可能留下冰冻的伤口。”
所有线索在林卿宣脑中汇成一条清淅的线。
他转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事情很清楚。有人在冒充红莲圣教,屠戮村庄,嫁祸于你们。”
他看着公孙绿萼,又看看杨过。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好。杨大哥侠义无双,见到此事必然震怒,定会找上红莲圣教。而红莲圣教不明所以,只会觉得是被人污蔑。到时候,你们双方在大漠里斗个你死我活,谁最高兴?”
林卿宣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缓缓吐出三个字:“黑水城。”
他断言道:“这伙人,就是想把大漠的水搅浑,不让任何反抗蒙古的力量有机会联合起来。他们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杨过冰雪聪明,经林卿宣这么一提醒,立刻想通了所有关窍。
他脸上怒气渐消,转为一丝愧疚。
他收起玄铁剑,对着公孙绿萼一抱拳:“公孙姑娘,是在下鲁莽了。”
公孙绿萼连忙摆手:“不,杨大哥也是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
误会解开,林卿宣看着眼前这支虽显稚嫩,却已初具规模的队伍,心中有了计较。
“公孙姑娘,为了揪出那伙藏在暗处的鬼祟,我想去你们的据点看一看,不知是否方便?”
这既是请求,也是一次考验。
公孙绿萼没有丝毫尤豫,脸上反而露出狂喜的神色。这是恩公对她的认可!
“方便!太方便了!”她激动地站起身,“恩公,宫主,杨大哥,龙姑娘,请随我来!”
……
在公孙绿萼的带领下,众人穿过胡杨林,又在茫茫戈壁上行了近一个时辰。
公孙绿萼走到一处毫不起眼的巨大岩石前,按照某种奇特的顺序,在岩石上敲击了九下。
“轰隆隆……”
沉重的机括声响起,那块重逾千斤的巨岩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下信道。
一股湿润、带着青草气息的凉风,从洞口扑面而来。
众人鱼贯而入,沿着向下的阶梯走了数百步,眼前壑然开朗。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脚下,是一片宛如神迹的地下绿洲。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地下河,在溶洞中央蜿蜒流淌,滋养着两岸的土地。
河岸上,绿草如茵,开垦出了一片片的田地,种着耐阴的作物。沿着河岸,用石头和木材搭建起一排排整齐的房屋,俨然一个数百人规模的小型城镇。
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妇女们在河边浣洗衣物,男人们则在田间劳作或是在打铁铺里锻造兵器。
这里没有外界的黄沙与酷寒,只有安宁与生机。
当他们看到公孙绿萼带着林卿宣一行人出现时,整个地下绿洲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不论男女老幼,全都朝着林卿宣和李莫愁的方向,跪倒在地。
他们的神情,混杂着敬畏、激动,还有一种发自肺腑的狂热崇拜。
“恭迎祖师!”
“恭迎恩公!”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巨大的溶洞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杨过和小龙女看着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无法想象,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下,竟还藏着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林卿宣看着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狂热,心中百感交集。
他明白了。
公孙绿萼的野心,远不止是占山为王。
她是在模仿他,模仿当年的自己。
她想在这片大漠的腹地,创建一个属于西夏遗民和汉人的“赤练谷”。
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并且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家。
当年在绝情谷中一个无心之举,竟然在十六年后,为自己在大漠深处,种下了一支如此忠心耿耿的武装力量。
就在林卿宣准备上前,与公孙绿萼详谈,将这股力量彻底集成收编之时。
“圣女!不好了!”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入口信道传来!
一名负责警戒的教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满是血迹,神情惊惶。
“我们……我们在外面的暗哨,抓到了一个探子!”
公孙绿萼脸色一变:“人呢?”
“被我们打成重伤,带……带上来了!”
话音刚落,两名教众架着一个高大魁悟的身影,从信道里走了出来,“砰”地一声,将那人扔在地上。
那人穿着蒙古武士的服装,身材壮硕如铁塔,即便身受重伤,浑身浴血,依旧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气息。
当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憨厚中带着执拗的脸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轮法王的大弟子,达尔巴!
达尔巴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掌印,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内脏已经碎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人群中搜索着,当他看到李莫愁时,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他挣扎着伸出手,指向北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快……快走!”
“忽必烈……和黑水城……联手了!”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兴庆府地下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里喷出。
“……龙……脉!”